時間在焦灼中緩慢爬行。CFC的股價如同一個耗盡體力的溺水者,在 20美元這一線上下浮沉,掙扎。
時而微弱反彈至20.50美元,帶來一絲虛妄的希望。時而又滑落至19美元邊緣,引發新一輪心悸。
成交量大幅萎縮,市場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僵持。
多空雙方似乎都在等待,等待一個決定性的力量打破這脆弱的平衡。
對某些人而言,這種止跌的假象,卻成了強化信仰的圣餐。
帕羅奧圖,李太太的豪宅。
巨大的曲面屏顯示器上,CFC的日K線圖定格在20美元附近橫盤的區域。李太太抱著手臂,眼神銳利.....或者說,是一種孤注一擲的銳利。
“看!我說什么來著?”她對著剛剛受邀前來分析局勢的兩位太太說道,語氣帶著劫后余生般的興奮:“20美元,鐵底!空頭砸不動了!這么大的成交量跌下來,在這里橫住,就是在蓄勢,在筑底!”
她調出一些復雜的、普通人看不太懂的技術指標圖表,手指點著上面似乎出現金叉或背離的信號:“這些專業信號都顯示超賣嚴重,反彈一觸即發。我上周在19.80到20.20之間,分三次完成了補倉!”
她報出一個數字,足以讓陳美玲暗暗咋舌。
“現在我的平均成本已經降到了23美元左右。只要股價回到25美元,我就能全身而退,甚至小賺!”
她的邏輯聽起來無懈可擊,行動也顯得果決專業。
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姿態似乎又回來了幾分,盡管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緊張,出賣了她此刻真實的心境....這更像是一場押上更多籌碼、不容有失的豪賭。
“美玲,”她轉向陳美玲,語氣熱切,“你呢?有沒有趁這黃金坑補一點?現在就是書上說的安全邊際足夠的時候!”
陳美玲被她問得心頭一慌。這幾日,她讀華爾街大佬羅杰斯的【聰明的投資者】的暢銷書,獲得了不少指引。
她囫圇吞棗地記住了市場先生情緒化,安全邊際,在別人恐懼時貪婪等只言片語。
此刻,面對李太太的詢問和似乎站穩的股價,再加上那點可憐的理論武裝,她心中那點僥幸和翻本的渴望,再次死灰復燃。
“我....我也看了點書”她聲音有些發虛,“覺得或許可以再平衡一下成本...”
在李太太鼓勵的目光和自身難以承受的浮虧壓力下,她終于沒能忍住。在股價又一次觸及19.90美元時,她顫抖著手,再次從自己預留的靈活資金里擠出一萬美元,進行了補倉。
按下確認鍵后,她既有種遵從智慧的虛幻踏實感,更有種墜入更深深淵的恐懼。
她的總投入達到了兩萬美元,平均成本被拉低至25美元左右,但總虧損額依然觸目驚心。她不敢細算,只能緊緊抓住李太太那套反彈回25美元就解脫的理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帕羅奧圖高中,平靜表面下的暗流。
經濟學老師史密斯先生請了三天病假。復課歸來后,他變得異常沉默,講課更加照本宣科,絕口不提任何市場實例。
有消息靈通的學生在私下傳說,史密斯老師不僅自己在CFC上虧損嚴重,他父母用退休金投資的一只重倉金融股的基金也凈值大跌,家庭氣氛非常糟糕。
更引人注目的是十一年級的馬克·安德森,一個父親在地區小銀行擔任副行長的男孩,連續一周沒來上學。起初傳言是生病,但后來有和他關系密切的朋友透露,馬克的父親因為執意批準了數筆與次級貸相關的高風險高回報貸款,在銀行內部受到巨大壓力,據說可能面臨調查甚至解職,家庭陷入混亂和巨大的財務危機。
這個消息在少數學生圈子里悄悄傳播,帶來一種兔死狐悲的寒意。
原來,危機并不只存在于新聞和股票軟件里,它真的能敲碎鄰居的家門,讓同學突然從課堂上消失。
午餐時,關于家庭投資的討論幾乎絕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觀察和沉默。
伊森·陳對陸辰說:“看來這次,水不僅要淹過腳面了。”
馬庫斯則變得更加陰郁,有一次在走廊碰到陸辰,他遲疑了一下,低聲快速說了一句:“我父親說,有些東西……比想象的更糟。”
然后便匆匆走開,留下一個充滿不安的背影。
對陸辰而言,CFC股價在20美元附近的掙扎,既是預期之中的中場休息,也是調整策略的窗口。
他持有的530手6月到期,行權價25美元的看跌期權,隨著股價跌破行權價并在此徘徊,時間價值加速衰減,但內在價值占比越來越高。巨大的浮盈如同已經煮熟的鴨子,但他并不急于一口吞下。
他在等待一個更完美的出場時機。
“爸,我計劃在15美元左右平倉。”一天晚上,他對陸文濤說道,“CFC的基本面已經徹底惡化,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引發新一輪暴跌。15美元是一個重要的心理和技術關口,恐慌可能會在那個位置暫時耗盡,但也可能是新一輪下跌的開始。我們在那里兌現大部分利潤,安全邊際最高。”
陸文濤現在對兒子的判斷已近乎無條件信任,他點頭:“聽你的。那...之后呢?”
陸辰調出另一家公司的資料,美國住房抵押貸款投資公司(AHMI)。
這家公司規模小于CFC,業務更集中于風險更高的Alt-A和次級抵押貸款,杠桿率驚人。
“它會是下一塊倒下的多米諾骨牌,而且會倒得很快。”
陸辰指著其脆弱的資產負債表和激進的業務模式,“等我們從CFC撤出大部分資金,就立刻布局AHMI的看跌期權。它的股價現在還在相對高位,期權很便宜,但下跌空間會非常驚人。”
“CFC的體量可能被美國銀行救下來,但美國住房抵押貸款投資公司,會破產。”
...
時間來到6月1日,周五。
CFC股價在乏味的交易中,收盤于 19.50美元,一周波動微乎其微,但周線仍是一根難看的陰線。
許多被套的投資者,包括李太太和陳美玲,在經歷了最初的恐慌后,似乎開始適應這種陰跌僵持,甚至生出一種最壞的時刻已經過去的錯覺。
李太太在周末小聚時,甚至重拾了一些笑容,談論起即將到來的夏季旅行計劃。
然而,收盤后,一則不起眼但致命的流言,開始在某些財經論壇和資深交易員的聊天群里傳播:
【傳聞】有儲戶開始從Countrywide旗下銀行部門提取大額存款,或尋求將存款轉移至其他被認為更安全的金融機構。
對任何銀行而言,這都是一種警報級別最高的事件。信心,比黃金更寶貴,一旦流失,便是滅頂之災的開始。這則傳聞尚未被主流媒體廣泛報道,但已足夠在知情者心中投下重磅炸彈。
6月2日,周六。
消息面開始惡化。一家與CFC有長期信貸合作的中型銀行,悄然宣布不再續簽到期的數億美元信貸額度。沒有大張旗鼓,只是監管文件中的一個冰冷腳注。信貸水龍頭,正在被一個個擰緊。
6月3日,周日。
更壞的消息傳來。原本被市場寄予厚望的、CFC與美國銀行(Bank of America)的戰略性談判,被知情人士披露已在不愉快的氣氛中暫時破裂。
美國銀行對CFC資產的真實質量和潛在損失極為擔憂,提出的條件苛刻到CFC無法接受。最后一條像樣的救命繩索,似乎也斷裂了。
恐慌在周末發酵,無法通過交易釋放,只能不斷堆積,壓縮。
6月4日,周一清晨,亞洲市場開盤前。
給予最后一擊的公告來自權威評級機構:
【穆迪/標普】將Countrywide Financial的高級無擔保債券評級由Baa2/BBB下調至Baa3/BBB-,并列入負面觀察名單,暗示可能進一步下調至垃圾級。
理由:流動性狀況顯著惡化,融資能力受損,資產質量面臨嚴重不確定性。
負面觀察,意味著下一站很可能就是垃圾債券。這對于依賴市場信心和持續融資的金融企業,無異于死刑緩期執行通知書。
所有的僵持,僥幸,補倉攤平的幻想,在這一系列疊加的噩耗面前,變得無比脆弱可笑。
6月4日的紐約股市,尚未開盤。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場針對CFC的,可能前所未有的屠殺,已經注定。
陸辰則早早醒來,平靜地等待著開盤鐘聲的敲響。
“20美元的鐵底,即將在今日,被徹底熔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