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4月2日,周一傍晚,NEWC破產公告后。
陸文濤幾乎是飄著走出公司大樓的。
腳步虛浮,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一種巨大壓力驟然釋放后帶來的,近乎失重的輕快感,以及心底那團壓也壓不住的,滾燙的興奮。
破產公告像一道終極赦令,驅散了他心中盤踞多日的所有疑云和恐懼。
他沒有立刻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開車繞到了附近一家大型超市。
他在冷鮮肉柜前徘徊,目光掃過牛排,豬肋排,最后落在一只體型碩大,表皮泛著油光的整只冷凍火雞上。
美國人過節吃這個,象征慶祝和豐收。他從未吃過,此刻卻覺得無比應景...他們剛剛在金融市場的血腥戰場上,完成了一次漂亮的收割。
他買了那只大火雞,還破例買了瓶不算便宜的紅酒。
回到公寓,陸辰已經在家,正對著電腦屏幕,上面是NEWC盤后交易的行情....股價已經如斷線風箏般跌向個位數,買盤徹底消失,只有零星絕望的賣單掛在極低的位置,但幾乎無法成交,流動性枯竭。
市場正在消化那顆重磅炸彈。
“爸,回來了?”陸辰抬頭,看到父親手里拎著的巨大火雞和臉上的紅光,瞬間明白了什么。父子倆對視一眼,沒有歡呼,沒有擊掌,一種無聲的,巨大的默契和釋然在空氣中流動。
“今晚,加餐?!标懳臐e起火雞,咧開嘴,笑容有些笨拙,卻無比真實。
處理這只美國火雞成了一個小型工程。解凍,腌制,塞填料,計算烘烤時間....父子倆在廚房里笨手笨腳地忙碌,依據著網上查來的簡易食譜??鞠淅镏饾u散發出的,是一種他們并不熟悉的、混合了香料和大量肉類的濃郁氣味。
等待烘烤的間隙,陸文濤終于忍不住,搓著手,眼睛發亮地看向兒子:“小辰,我們現在...大概能賺多少?”他之前自己算過,但心緒激動,算得并不踏實。
陸辰拉過一張紙,拿起筆,冷靜地寫下關鍵數據。
持倉:176手NEWC看跌期權(行權價$5,4月6日到期)
建倉成本:權利金每股$0.85,總成本$0.85 * 100股/手* 176手=$14960
當前股價:盤后已跌破$5,正在向$1滑落。
假設他們能在明天4月3日開盤后,于$1美元左右的價格平倉,此時期權幾乎完全是內在價值。
平倉時期權價值估算:股價$1,行權價$5,每份期權內在價值=($5 -$1)* 100股=$400。
總持倉價值:$400/手* 176手=$70400。
毛利潤:$70400 -$14960 =$55440。
賬戶總資金:初始$50000,扣除期權成本$14960后剩余$35040,加上利潤$55440,總計約$90480。
“九....九萬多?”陸文濤看著那個數字,呼吸又是一窒。
短短不到四周,用一萬五的本金,撬動了接近五萬五千美元的利潤!
總資金幾乎翻倍!
“這是基于股價在1美元平倉的保守估算?!标懗窖a充道,語氣依然平靜:“如果市場恐慌加劇,股價跌得更低,或者我們持有到更接近到期日,利潤可能更高。但見好就收,鎖定利潤是首要的。明天開盤就處理掉?!?/p>
陸文濤重重地點頭,看著那串數字,又看了看烤箱里漸漸變得金黃油亮的火雞,感覺有些不真實。
巨大的喜悅之后,一種更復雜的情緒悄然滋生。這財富,源于一家公司的崩塌和無數人的損失。
火雞終于烤好了。碩大的一盤端上桌,外表誘人。父子倆切下厚厚的胸肉,蘸著醬汁送入口中。
然后,幾乎同時,他們的動作頓住了。
肉質....很柴,帶著一種他們不習慣的,略顯粗糙的纖維感,味道也頗為寡淡,即便有醬汁和填料,也難掩那種本質上的不對胃口。想象中的盛宴滋味,并未出現。
兩人默默吃了小半塊,相視苦笑。
“看來....美國的豐收鳥,不太合中國胃?!标懳臐裏o奈地搖搖頭。
最終,那只耗費了時間和期待,仍剩大半的火雞,被陸文濤仔細包好,拿下了樓。
直接扔掉太浪費,或許有人需要。
在街角,他看到一個蜷縮在睡袋里的流浪漢,旁邊放著破舊的背包。路燈昏暗,看不清那人的臉,只覺年紀不算太大,衣著卻污濁不堪。
陸文濤走過去,將包好的火雞肉遞過去:“嗨,這個.....我們吃不完,干凈的,如果你需要……”
那人緩緩抬起頭,眼神空洞,在認出是食物后,閃過一絲卑微的感激,迅速接了過去,低聲道謝。
就在他伸出手的瞬間,陸文濤瞥見他骯臟外套下,隱約露出一角質地不差的襯衫領子,以及手腕上一道明顯的,被粗暴扯斷的表帶痕跡。
流浪漢狼吞虎咽地吃著火雞,或許是他幾天來最扎實的一餐。吃著吃著,他忽然含混地、仿佛自言自語地開口,聲音沙啞:“...以前...我也常買這個...感恩節,家里...后來,公司沒了,房子也沒了...全押在股票上,想翻本...NEWC...哈,NEWC...”他發出幾聲似哭似笑的嗆咳,“老婆跑了....什么都沒了....什么都沒了....”
陸文濤僵在原地,后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NEWC!這個流浪漢,很可能就是NEWC的員工,或者與其息息相關的從業者,比如房產經紀、評估師,甚至可能就是那個在論壇上堅信公司不會倒、最后時刻沖進去抄底的散戶之一!金融危機對他而言,不是新聞里的數字,是活生生吞噬掉工作,家庭,一切希望的怪獸。
火雞的油膩味道似乎還留在陸文濤的舌尖,此刻卻變得有些苦澀。
他匆匆說了句保重,幾乎是逃也似地轉身上樓。
那只被嫌棄的火雞,成了另一個被時代巨輪碾碎的人,今晚唯一的慰藉。
回到家中,慶祝的興致蕩然無存。公寓里安靜下來,只有電腦屏幕上財經頻道無聲的畫面在閃爍,報道著NEWC破產的沖擊波。
沖擊波正在擴散。
NEWC的盤后股價已跌至 2美元以下,明天開盤毫無疑問將直奔歸零。與之相關的債券,CDS信用違約互換市場一片哀嚎。
更具指標意義的,是 Countrywide Financial (CFC)的股價。在NEWC破產消息正式確認后,CFC股價在盤后交易中下跌了8%,跌至 37美元左右。
跌幅可觀,但遠未崩潰。
盤中甚至能看到明顯的支撐買盤。
評論員開始分析:CFC規模更大,業務更多元,或許能抵御這場風暴?市場仍在分歧,恐慌并未全面蔓延。
陸辰關掉了新聞,打開了CFC的期權交易界面。
屏幕的冷光映著他年輕卻毫無波瀾的臉。
“下一個目標,Countrywide。”他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調出更詳細的期權鏈和波動率數據,“市場的恐慌需要時間發酵和傳導。等NEWC的殘骸清理日,等更多財報和壞賬數據曝光,等信心徹底瓦解....”
他看向父親。陸文濤坐在沙發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手里無意識地轉動著空咖啡杯,臉上沒有了之前的狂喜,多了幾分沉思和不易察覺的沉重。親眼所見的街角流浪漢,讓盈利數字變得冰冷,讓他有一種負罪感。
“爸,”陸辰說:“我們賺到的,是認知和勇氣的錢。這個市場,有人貪婪蒙蔽雙眼,有人恐懼失去一切。我們只是提前看到了他們看不到的裂縫。”
陸文濤緩緩點頭,吐出一口長氣:“我知道。只是這錢,拿著有點燙手。”
“那就用它,做更正確的事。”陸辰的目光回到屏幕上,“比如,在下一輪更大的次貸風暴中變得更強。媽明天下午就到了。我們需要這筆錢,作為我們新生活的基石,也作為...可能不得不面對風暴的緩沖。”
想到即將到來的妻子和她那熾熱的購房夢,陸文濤的神色重新變得堅定起來。
復雜的情緒被壓回心底。
父子倆沒有再說話,各自消化著這個充滿巨大轉折的夜晚。
窗外的城市依舊燈火通明,什么都沒有改變。
“那只被丟棄又給予流浪漢的火雞,那個街角的蜷縮也是未來的時代縮影?!?/p>
陸辰躺在黑暗的房間。
“NEWC的破產,宣告美國次貸危機正式開始,這時代的大海浪要來了,沙灘上的人們還在狂歡,時代的一縷塵埃,落在普通人身上,都是邁不過去的一座大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