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那么緊張赫斯特先生,哪怕你當初直接把這些照片放上你報紙的頭版頭條,我們也不會害怕,甚至……都影響不了我們一點。”
赫斯特沒有說話,但那表情就像是在質問:你憑什么這么自信?
“坦白講,操縱輿論這種事,我也略懂一二。”
“到時候,不會是‘總統與華爾街海盜勾肩搭背’、也不會是總統‘懇請他們幫忙’,而是華爾街那群人,在銀行倒閉、國家崩潰的前夜,跪在總統面前懇請救救他們,總統出于仁慈,勉為其難見了他們一面。”
“而摩根為什么從后門進去?因為不是總統怕被曝光,而是他自己怕被民眾看見。”
“洛克菲勒為什么低著頭?因為他心虛,因為他知道自己搞垮了這個國家。”
“你覺得,這些解釋怎么樣?”
赫斯特臉色徹底陰沉了下來。
操縱輿論?
他赫斯特,在傳媒界呼風喚雨三十年,讓無數總統又愛又恨,讓無數政客不得不低頭,讓無數對手在他面前灰飛煙滅。
現在,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在他面前談操縱輿論?
這是一種羞辱!
“你覺得大眾就一定會相信你們?”
費蘭笑了,那笑聲帶著諷刺:“以前或許不信,但是現在……我們大不了再給白宮的壁爐添次柴火,再讓NBC和CBS架個麥克風,讓總統先生再坐在那個壁爐邊,和全國民眾‘澄清’一下。”
“你覺得到時候,民眾會相信我們呢,還是會相信你呢,資本家?”
赫斯特僵住了。
那一瞬間,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夜晚。
那個他坐在書房里,聽著窗外大街小巷傳來的笑聲的夜晚。
那個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報紙變成廢紙、自己的影響力被一個聲音摧毀、那個他第一次感到恐懼的夜晚。
爐邊談話。
那四個字,像四根釘子,釘在他的心里。
羅斯福的聲音,那個坐在壁爐邊用溫和像和家人聊天一樣的聲音。
那是他在傳媒界叱咤數十年,從未聽過的一種聲音。
因為那不是報紙能制造出來的聲音。
那是信任。
羅斯福用十三分鐘,建立了他在三十年間從未能建立的東西。
而現在,這個年輕人告訴他:如果必要,他們可以再來一次。
再來一次,羅斯福就會坐在壁爐邊,用那種溫暖讓人安心的聲音,告訴民眾:那些照片是假的,那些報道是假的,那些試圖挑撥離間的人,是敵人。
而民眾——
民眾會信他。
因為緊急銀行法讓他們的存款安全了。
因為銀行真的重新開業了。
因為那個坐在壁爐邊的聲音,兌現了之前的承諾。
赫斯特感到一股涼意從脊椎底部升起,他感覺自己太大意了,甚至是有些愚蠢了。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著那雙平靜得近乎冷酷的眼睛,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個人,從走進這間客廳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掌控著局面。
他拒絕了自己的賄賂,不是因為清高,是因為他知道那些東西會把他綁上自己的戰車。
他洞穿了自己藏起照片的心思,不是因為聰明,是因為他早就知道自己這種人會做什么準備。
他用爐邊談話反擊他的威脅,不是因為僥幸,是因為他知道那是自己最怕的東西。
從頭到尾,赫斯特以為自己在圍獵。
現在他才意識到——
自己或許才是獵物。
費蘭站直身體,伸手扣上西裝的口子:“赫斯特先生,你最近看過《紐約世界報》嗎?”
“你看人家對總統的報道多好,該支持的時候支持,該批評的時候批評,但從不歪曲事實,從不斷章取義。”
“所以人家現在的發行量,漲得挺快的。”
這句話,像最后一根稻草,壓在赫斯特已經搖搖欲墜的心里。
紐約世界報的創始人叫約瑟夫·普利策。
兩人當初為了爭奪發行量,增加掀起了著名的‘新聞大戰’。
既兩家報紙競相刊登聳人聽聞的報道,甚至上演了‘黃孩子’漫畫的雙包案。
后來赫斯特曾用高價一次性挖走《紐約世界報》星期刊的全部員工。
而普利策也不甘示弱,進行了反擊、訴訟、重新雇人,雙方打得不可開交。
而在普利策逝世后,赫斯特的集團才得以成為美利堅傳媒界的皇帝。
可自從爐邊談話過后,赫斯特集團旗下的報業遭到了沉重打擊,普利策集團則趁勢開始向白宮靠攏,對他的集團蠶食了起來。
現在費蘭說這話,這是威脅。
**裸的威脅。
美利堅可以有赫斯特這個傳媒皇帝,也可以有另一個皇帝上位。
市場就這么大,你做不好,那自然會有人做得更好。
你不站對的位置,自然有人會站對。
費蘭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么,轉身向門口走去。
到卡瓦略身邊時,他停下腳步,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自己的司機:“麻煩送我回去。”
卡瓦略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赫斯特。
赫斯特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好的,費蘭先生。”
門在費蘭身后關上。
客廳里,只剩下赫斯特一個人,他目光呆滯,想起了自己的一生。
從二十多歲接手父親的報紙,到建立全美最大的報業帝國。
他見過無數對手,打過無數硬仗,經歷過國會聽證會,應對過各種危機。
但無論是哪一次,他都尚顯游刃有余。
因為他知道對手在想什么。
因為他知道怎么操控輿論。
因為他知道這個游戲的規則,而且他是規則的制定者。
但今天——
今天,他完全被牽著鼻子走。
那個年輕人,從一開始就沒按他的規則玩。
他拒絕他的賄賂,洞穿他的威脅,用他最擅長的方式反擊他,最后還用競爭對手來敲打他。
從頭到尾,他沒有一絲還手之力。
這不像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這像是那些在國會山混跡了幾十年的老狐貍。
不,比那些老狐貍更可怕。
因為那些老狐貍,至少還會按規則玩。
而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按規則玩。
赫斯特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反復回響著費蘭最后那句話:“人家現在的發行量,漲得挺快的。”
他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
那種疲憊,不是身體的累,而是一個自以為是王者的人,突然發現自己站在懸崖邊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