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僅僅是抄作業(yè)，他必須調(diào)整表述，使用這個時代的語言，引用這個時代的數(shù)據(jù)，提出符合1932年政治現(xiàn)實和法律框架的方案。

他刪去了‘系統(tǒng)性風險’這種后世術(shù)語，改用‘連鎖性恐慌’。

他避免提及‘存款保險’，那要到后來的《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案》才確立；他強調(diào)‘恢復公眾信心’而非救助銀行家……

窗外天色漸暗。

他打開了臺燈，昏黃的燈光照亮打字機上飛舞的手指。

到深夜時，他已經(jīng)完成了十二頁的草稿。

這是一份結(jié)合了危機預警、應對策略和立法框架的詳細建議書。

最后，他加上了一個簡短的行動時間表，精確標注了從1932年11月到1933年3月每個關(guān)鍵節(jié)點應該做什么。

“呼……”

費蘭伸了個懶腰，抽出一支香煙點燃，煙霧繚繞中，滿意的審視著自己的作品。

接下來，就是要想辦法見到自己這位叔叔了。

想了想后，他將頭一扭，目光落在書桌的電話上。

那是一臺1930年代典型的旋轉(zhuǎn)撥號電話。

費蘭伸手拿了起來，右手在撥號盤上轉(zhuǎn)動著。

“哈嘍？”

電話很快接通，一道女性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海倫，是我。”

除了他之外，父親詹姆斯·羅斯福還育有一兒一女。

1879年出生的塔迪·羅斯福，還有如今電話那頭的海倫·羅斯福。

作為私生子，加上原主往日里的一些不良行徑，費蘭在羅斯福家族中并沒有任何存在感，也得不到家族的正式承認。

唯有海倫，因為在1927年父親臨終前，曾特意囑托她多多照看這個年輕不懂事的弟弟，兩人才勉強維系著一絲薄弱的羈絆。

“天啊費蘭，你知道現(xiàn)在幾點了嗎？”

費蘭瞥了眼壁爐上的鐘，已經(jīng)是晚上十點半。

對1932年的社交圈來說，夜生活可能才剛剛開始。

但對海倫這種已經(jīng)結(jié)婚生子、恪守傳統(tǒng)作息的上流社會女性來說，確實晚了。

“抱歉海倫，但我需要你的幫忙。”

“說吧，你又需要什么？”

“我需要參加叔叔的慶祝晚宴。”

美利堅有一項競選傳統(tǒng)。

那就是競選成功者總會舉辦盛大的慶功晚宴，宴請家族成員、政壇盟友與社會名流。

羅斯福作為新當選的總統(tǒng)，近期這場晚宴，必然會邀請家族核心成員。

“費蘭，我想你需要擺正自己的位置，家族不會有人歡迎你的到來的！”

“我知道，但我必須去！”

“這不可能！”

“聽著，海倫，你知道父親去世前把那些信留給我了嗎？”

“什么信？”

“他和……我母親的信，還有一些日記，里面有些內(nèi)容，如果被公開，對家族形象不太有利，尤其是現(xiàn)在這種時候……”

“你在威脅我？”

“我在求你，帶我參加晚宴，那些信和日記，我會全部交給你，從此它們徹底消失。”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但費蘭能聽見電話那頭隱約的呼吸聲，似乎在權(quán)衡利弊著。

“如果你敢在晚宴上制造任何麻煩，我會讓人把你扔出去，然后確保你再也無法從家族信托領(lǐng)到一筆錢，明白了嗎？”

費蘭大喜，回道：“明白。”

“明天傍晚六點，車會去你公寓樓下，穿得體面點，還有，別帶女伴，我知道你那些女朋友都是什么貨色。”

話落，電話也跟著掛斷。

第二天傍晚五點五十分，費蘭穿上了一套深灰色西裝，并把那份危機預案塞進了西裝內(nèi)側(cè)的口袋之中。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汽車鳴笛聲。

費蘭快步下樓，只見一輛黑色的林肯K型轎車靜靜停在公寓樓下。

該車車身修長，黑色車漆锃亮，車窗是深色的，能隱約看到車內(nèi)的內(nèi)飾，車頭的林肯標志在夕陽下熠熠生輝，盡顯華貴。

這是1930年代美利堅上流社會最流行的轎車之一。

“費蘭先生，我是比奇，海倫女士讓我來接您。”

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有一張典型的中歐面孔。

“謝謝。”

費蘭鉆進后座，比奇當即關(guān)上車門，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座。

轎車駛?cè)爰~約傍晚的街道。

關(guān)于上個世紀30年代的街頭，費蘭曾經(jīng)在歷史照片里見過無數(shù)次。

但當這一切以鮮活、流動、充滿細節(jié)的方式展現(xiàn)在眼前時，沖擊力還是很強的。

尤其是在第六大道上，排隊領(lǐng)取救濟食品的隊伍蜿蜒了整整兩個街區(qū)。

男人們穿著磨損的外套，帽子壓得很低。

女人們抱著嬰兒，所有人的臉上都蒙著一層灰色的疲憊。

旁邊建筑物墻上貼著褪色的海報，畫著微笑的家庭圍坐在豐盛的餐桌旁，標題是：美利堅生活標準。

路過中央公園時，費蘭還看見樹下搭著大量簡陋的帳篷和紙板棚屋。

那便是著名的時代特色胡佛村了。

也是該時期經(jīng)濟大蕭條的標志之一。

“很糟糕，是不是？”

比奇突然開口，眼睛透過車內(nèi)后視鏡看著費蘭：“我姐姐一家在克利夫蘭，她丈夫在鋼鐵廠干了二十年，上個月廠子關(guān)了，現(xiàn)在他們?nèi)覕D在她婆婆的公寓里，五個孩子，兩個房間。”

費蘭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知道這一切會持續(xù)多久，也知道未來會有多么艱難的復蘇之路。

但此刻自己坐在豪華的轎車里，穿著體面的西裝去參加總統(tǒng)當選人的慶功宴，這讓他心中升起了一股罪惡的割裂感。

轎車駛出城區(qū)，沿著哈德遜河北上。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車燈照亮前方蜿蜒的道路。

路邊偶爾閃過農(nóng)舍的燈光，但大多數(shù)窗戶都是暗的，現(xiàn)在電費對許多家庭來說已是奢侈。

不久后，車輛轉(zhuǎn)入一條兩側(cè)種滿老橡樹的私家道路。

在車燈的映照下，前方出現(xiàn)了一塊牌子——海德莊園。

這就是富蘭克林·羅斯福所居住的莊園。

1943年，羅斯福總統(tǒng)將該莊園捐給了國家，建立了美利堅第一個總統(tǒng)圖書館。

后來這里成了博物館、檔案館、紀念館。

在現(xiàn)代的時候，費蘭曾多次來到這在這里查閱原始信件。

也曾站在羅斯福的書桌前，想象他起草新政法案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