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羅斯福被推進來。
他的身后跟著威廉·伍丁、阿瑟·巴蘭坦、休·約翰遜,以及法案起草團隊的其他幾位核心成員。
杰克·摩根等人站起身,禮節性地點頭致意。
羅斯福抬起手,示意大家坐下。
眾人落座。
但就在落座的瞬間,有人注意到了不對勁。
羅斯福的左側,居然坐著一個年輕人。
剛才他們進門時,所有人都以為那年輕人可能是負責記錄的秘書,但現在,那個年輕人不僅坐下了,而且坐的位置……
在羅斯福左側,右側是威廉·伍丁。
這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在這間會議室里,這個年輕人的分量,可能高于財政部長之外的所有人。
杰克·摩根的目光在那個年輕人臉上停留了兩秒。
年輕,非常年輕,不超過二十五六歲。
面孔有些陌生,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掃過他們時,沒有一絲緊張,沒有一絲討好,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如果非要形容,那就是像是在看一群被請進籠子的動物。
杰克垂下眼簾,沒有再表露任何情緒。
但他身邊的小約翰·洛克菲勒微微側身,和側邊的阿爾伯特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的意思是:這個人是誰?
阿爾伯特輕輕搖頭。
“先生們。”
羅斯福的發話打斷了眾人,他的語調平和:“首先,我要向各位說一聲抱歉,我知道,最近這段時間,我說了一些話,做了一些事、還有安排,可能讓各位感到不快。”
“但我希望你們能理解,因為現在國家形勢所迫,我沒有選擇。”
沉默。
沒有人接話。
但那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我們聽到了,但我們有權不買賬。
半響后,小約翰微微側頭,給阿爾伯特使了個眼色。
阿爾伯特所領導的大通銀行,表面上獨立于洛克菲勒財團,但熟悉內情的人都知道,它是洛克菲勒家族金融帝國的核心支柱之一。
至于他本人,與其說是職業經理人,不如說是洛克菲勒家族在銀行業的代言人。
“總統先生,我們現在想知道的是,政府到底打算怎么審查銀行、怎么讓銀行重新開業?”
阿爾伯特開口了。
他的語氣不算恭敬,但也不算冒犯,是那種老派銀行家特有公事公辦的直接。
羅斯福側身看向巴蘭坦。
巴蘭坦站起身,將一疊厚厚的文件推到會議桌中央。
那疊文件被打印出十幾份,封面印著簡單的標題:《緊急銀行法草案》。
“這是我們擬定出來的一份草案,請各位過目,然后我們再談。”
文件迅速分發到每個人手中。
會議室里響起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杰克·摩根戴上眼鏡,開始閱讀。
他的手指一頁一頁地翻過。
起初還算平靜,雖然有些條款不舒服,但還能勉強接受。
可當翻到第四章第七條時,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頁上,赫然印著:
【第四章第七條:財政部經此授權,在向銀行注資時,有權獲得相應比例的董事會席位,并對受助機構的高管薪酬、分紅政策及重大經營決策行使監督權。具體實施細則由財政部另行制定,受助機構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絕或規避。】
杰克猛地抬起頭,看向對面的羅斯福。
羅斯福也同樣直視看著他。
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沒有任何情緒,卻讓杰克感到一股莫名的冷意。
同一時刻,小約翰·洛克菲勒也翻到了這一頁。
他的眉頭瞬間擰成一個疙瘩,然后,他再次側頭,看了阿爾伯特一眼。
阿爾伯特瞬間領會,深吸一口氣,合上文件,抬頭直視羅斯福:“總統先生,恕我直言,這第四章第七條,政府進入董事會、干預決策等條例,這觸犯到了銀行的管理核心、觸犯到了私有財產的神圣權利、嚴重違反了銀行法的基本原則,我們華爾街絕對不可能答應!”
其他人雖然沒有直接出言附和。
但在這種時候,沉默本就是一種默認的支持。
“我想所有人都有資格說這些話,但唯獨你阿爾伯特·威金先生,沒有這個資格說這句話!”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費蘭身上。
阿爾伯特也愣住了。
他沒想到,第一個站出來反駁他的,不是總統、不是財長、不是助理財政部長,居然是那張年輕的面孔。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阿爾伯特面上有些紅溫,帶著一股被冒犯到的怒意。
“1929年夏天,你通過自己名下的幾家私人投資公司,悄悄做空了超過4.2萬股大通銀行的股票。”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筆交易需要資金,而你,阿爾伯特,從自己的大通銀行,前后‘借’了800萬美元。”
“結果,1929年10月,股市崩盤,無數人傾家蕩產,有人跳樓,有人流落街頭,有人失去了畢生的積蓄。”
“而你呢?卻通過這筆做空交易,你賺了400萬美元。”
費蘭頓了頓:“所以,我才說你這個混蛋,沒有資格說違反銀行法的這種話。”
這件事情,還要到1933年11月1日,紐約時報的頭版頭條才被揭露了出來。
后面在參議院銀行與貨幣委員會的聽證會上,阿爾伯特被傳喚到庭。
面對質問,他的辯解是這樣的:
“我做空的目的是為了'推遲'納稅、讓自家銀行的股票交投活躍,是值得稱贊的、這筆交易完全合法!”
而當委員會律師費迪南德·佩科拉問他:“作為銀行首腦,賣空自己公司的股票是否道德?”
阿爾伯特的回答讓全場愕然:他不承認自己違法,連違反道德都不承認。
而更無恥的是,他通過這筆做空交易獲得的400萬美元利潤,原本是要交44萬美元的所得稅,但他通過各種手段給‘省’掉了。
而最令人感到憤怒的是,經過他的律師的一番操作,這一切,在當時完全是合法的。
因為1929的時候,沒有法律禁止公司高管賣空自家股票,也沒有法律禁止銀行總裁從自己銀行借錢做空,也沒有法律要求他披露這種利益沖突。
正如后面很多專家所說:每個人都覺得阿爾伯特這么做不對,但在當時,沒人能引用哪條法律對他繩之以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