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摩根緩緩起身,走到房間中央,盯著壁爐里跳動的火焰,聲音低沉:“我想我們需要給白宮一個警告,讓他們知道,即便總統姓羅斯福、即便他已經入主白宮,但也不意味著就能夠為所欲為,尤其是對我們。”
沒有人提出異議,這代表著贊同。
杰克·摩根轉過頭,目光落在一個始終坐在角落、沒有參與討論的人身上。
威廉·倫道夫·赫斯特。
美利堅報業大王,旗下擁有《舊金山考察家報》、《紐約新聞報》等數十家報紙,讀者數以百萬計。
他的報紙可以捧紅一個任何人,也可以毀掉一個任何人。
在美利堅,他的名字就意味著信息和輿論。
“赫斯特,你覺得呢?”
“好吧……”
盡管和羅斯福保持著很好的私人關系,但赫斯特無法當著這么多人的面拒絕,這意味著會在站著這些人的對立面。
窗外,夜幕正在降臨。
華盛頓的街燈陸續亮起,昏黃的光暈在霧氣中暈染開來,像一個個模糊的句號。
財政部大樓里,燈光徹夜未熄。
K街那棟別墅的會客室,燈光同樣亮到很晚。
兩條戰線,在同一個夜晚,悄然拉開序幕……
……
1933年的美利堅,電視和互聯網尚未普及,那種能瞬間將信息送達千家萬戶的現代傳播方式還不存在。
因此,當一個明星、政客乃至總統公開發聲時,他的話能否傳入全國百姓耳中,幾乎完全取決于媒體的報道。
而在那個紙媒稱王的時代,不少媒體為了博取眼球、爭奪發行量,常常將原話斷章取義,或刻意歪曲本意,制造更具沖擊力的‘新聞’。
話語一旦出口,便不再屬于說話者自己,而成了可以被裁剪、放大乃至篡改的素材。
就比如羅斯福昨天說的,如果有必要,他會向國會申請戰時緊急權力。
而他這么做的目的,只要是在現場聽完前因后果的民眾就很容易理解。
咱們總統先生這么做,主要是為了能更好的解決問題嘛。
可今天《舊金山考察家報》頭版頭條卻是:羅斯福宣稱:自己將要向國會申請戰時緊急權力!
表面來看,這確實是羅斯福親口說的。
可你這上面也沒有注釋、沒有解釋、沒有前因后果。
那民眾聽了后會怎么想?
他們只會覺得,你羅斯福一上臺,不想著解決我們美利堅各種糟糕的問題,卻只想著滿足自己的私欲。
再比如羅斯福昨天表達的意思是,這個國家之所以會崩潰,是因為一些‘貨幣兌換商’造成的。
可今天《芝加哥論壇報》的標題卻是:總統敵視所有商人,意圖打壓整個商業體系。
還有《底特律自由新聞報》:羅斯福:恐懼本身是我們唯一的敵人?不,失業才是!
這樣的宣傳,瞬間引起了一些城市民眾的不滿,并立即展開了游行。
白宮。
“我昨天就職典禮的所說的內容,難道除了華盛頓之外,就沒有其他地方能聽到了嗎?”
各種充滿了歪曲、諷刺的新聞內容,讓此時坐在橢圓辦公桌的羅斯福快氣炸了。
“總統先生,根據我目前掌握的消息,這件事是赫斯特搞出來的,他手里有幾十家報紙,遍布全國主要城市,他想怎么報道,我們……”
攔不住三個字,身為白宮媒體顧問的路易斯·豪沒敢說出口。
“總統先生,赫斯特的報紙發行量大,讀者多,很多地方的民眾,根本看不到我們的原始講話全文,只能看到他們加工過的版本。”
新聞秘書斯蒂芬·厄爾利跟著補充。
羅斯福眉頭一皺。
在他競選的道路上,正是赫斯特旗下的報紙為他搖旗吶喊,幫他塑造親民形象,打擊對手。
那時候,赫斯特是他的盟友,是他的喉舌,是他最鋒利的輿論武器。
沒想到的是,現在那柄武器轉向了他自己。
羅斯福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昨天的演講,那番關于貨幣兌換商的猛烈抨擊,必然觸動了那些人的神經。
摩根、洛克菲勒、杜邦……他們不會坐以待斃。
而赫斯特,顯然是迫于這些人的壓力下,對他發起了施壓攻擊。
“去財政部。”
財政部大樓。
門被推開的聲音讓所有人都抬起頭,并下意識的站了起身。
“法案怎么樣了?”
羅斯福坐在輪椅上被推進來。
“正在推進,分類標準今晚能出初稿,行政授權條款明天上午可以完成,其他部分也在同步進行,但整體還需要時間。”
威廉說道。
“看看這些吧。”
羅斯福示意助手將帶來的幾份報紙放在桌上。
“這是赫斯特的報紙,他們把昨天我的話歪曲得很嚴重,現在,芝加哥、洛杉磯、舊金山……好幾個城市已經有人上街游行了,并且,要求我即刻下臺。”
說到最后幾個字時,羅斯福帶著自嘲的笑容。
一位剛上任的總統,卻在僅僅一天后被曾經支持的很多民眾要求下臺,不得不說這是一件很諷刺的事情。
威廉等人拿起一份報紙,掃了一眼內容,臉色變得難看。
“我現在擔心的是,等法案起草完了,我們還有沒有能力取得民眾的信任,如果輿論已經被他們徹底扭轉,如果民眾已經不相信我這個總統,那再好的法案,恐怕也只是一堆廢紙。”
“總統先生說得對,必須想辦法先摁住赫斯特,不然搞不好等到法案起草完成提交國會的時候,輿論已經被他徹底扭曲了,到那時,就算法案本身沒問題,民眾也會先入為主地反對。”
威廉也立即表示認同。
巴蘭坦托著下巴:“可是赫斯特掌握的媒體太多了,東海岸、中西部、西海岸,全有他的報紙,如果他執意要這么做的話,我們恐怕很難摁得住他……”
“恕我直言,我想我們跟本沒必要浪費時間去跟他交鋒。”
眾人將目光移到了此前一直沉默不語的費蘭身上。
威廉開口:“費蘭,你這話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