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野回到家心情有些不痛快,他堂堂戶部尚書之子,連請人吃碗羊肉湯的錢都沒有,說出去都讓人笑話。
進了門,見父兄在正廳議事。
他一向不關心這些,本想繞道往后院去,只是剛巧路過的時候聽他們談論的內容,忽然耳朵豎起來,腳步也隨之停下。
“我覺得這樁婚事不合適,打算改日稟明圣上,你自己意下如何?”
父親裴行甲的聲音格外沉重,似乎和沈家聯姻是件很大的包袱,壓的心頭煩悶。
“也好。”裴邵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么情緒。
聽大哥這么說,裴照野眼睛瞬間一亮,悄悄摸摸候在門外。
二人議事完,裴邵前腳剛出門,他后腳立刻跟上去。
“大哥,你要取消和阿清的婚約啊?”
“都聽到了?”裴邵微微偏頭,側臉線條立體分明。
“我也覺得你和她不合適,你們都沒怎么見過,當初陛下賜婚,我就想不明白,怎么給你倆賜了。”
裴照野和沈宴清自小一起長大,興趣相投,關系匪淺。
而裴邵,一向成熟寡言許多,對他們這些小孩子的事情并不關心,游園聚會、登高游戲,向來不參加,與沈宴清更是沒有交集。
裴邵沒理會他,依舊往前走,裴照野就在旁邊嘰嘰喳喳不停。
“你說,你不娶阿清,我娶不就行了。”
裴邵突然停下,用一種琢磨不透的眼神凝視了他好一會兒,半晌才開口:“跟你解釋不清。”
“哎呀,其實我就是想幫幫沈家,我真不是因為男女之情想娶她,”裴照野急著解釋,臉都漲紅了。
“今兒我上街碰上小白為公主府采買,府里人差他買櫻桃畢羅,可又不給夠他錢,好生可憐。你是沒看見,他瘦了好大一圈,衣裳也單薄……”
“所以你替他買了。”
“你怎么知道?!”裴照野驚訝地瞪大眼睛。
裴邵搖搖頭,走遠了。
*
冬日的夜格外寂靜,四下無人,無人知曉的角落,膳堂里一點昏黃的燭火輕輕搖曳。
兩個人影偷偷摸摸溜進來。
沈宴清朝男人指了指,示意他將蠟燭放在灶臺上。
她自己則輕手輕腳端著盆移到角落,掀開面缸蓋子,黃米面、玉米面和白面各舀了一勺,再輕手輕腳放回原處。
動作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一點聲響。
她琢磨了許久,想偷偷在監里做點東西,只能蒸,不能炸炒。炸炒動靜太大,油煙味也藏不住。
蒸面點就好多了,只用揉面后上鍋蒸,托人送進獄中,還能吃不少時日。
“裴照野,你確定靠譜嗎?”她一邊往面盆里倒水,一邊壓低聲音問。
“靠譜的很,都是熟人。”裴照野拳頭錘了兩下胸口,讓她放心。
“和我同科的盧照,他和大理寺少卿的兒子有故交,看管刑獄的曾經受過少卿恩惠,和盧照那位舊友平日里來往也多,跟他打好招呼了。”
“你……”沈宴清瞇著眼睛琢磨了片刻,“這也不靠譜啊。”
“只有這個門路了。”裴照野撇了撇嘴。
“……也成吧。”沈宴清也沒繼續糾結,專心揉面。
她預備做兩樣,菜團子和豆栗黃饃饃,一咸一甜,能換換口味。
“其實你想送什么給伯父,只管告訴我便是了,坊市里什么都能買得到,我托人送去。”裴照野蹲在灶臺邊,看她忙活。
“算了吧,你家里管的緊,估計身上也沒錢。”
裴照野被噎了一下,想反駁,張了張嘴卻什么都沒說出來。
他為人闊氣仗義,因為去年花燈節酒后不小心包了八珍樓一夜的賬,轟動長安,從此之后他的小金庫徹底收緊了,一分一厘都要從家里的賬上走,如今兜比臉還干凈。
“不會被監里發現吧。”
“應該沒事,這面粉都是成袋裝的,我就舀了一淺勺,根本看不出來,待會兒你跟我一起打掃干凈就行。”
說話間,面團已經揉好,好在膳堂的灶膛里還有零星炭火,她撥了撥,添了把柴,把蒸籠架上去慢慢煨著。
面團旁邊還放了一小碗赤豆和蕓豆,都是從膳房拿的,分量都不多,輕易不會被發現。
“就這么開始蒸了?”裴照野懂吃不懂做,看不明白。
“時間緊,加熱面團能醒的更快些,”沈宴清壓低聲音解釋,“等會兒揉的時候更省力,蒸出來也更松軟。”
趁著鍋里在蒸東西,她趕緊預備著其他材料。
她從壇子里取出兩顆冬菜,在清水里洗了兩遍,擠干水分,切成細碎的末。刀起刀落間,冬菜的香氣愈發濃郁。
又切了些蒜末、辣椒丁,蔥、姜剁得細細的,和冬菜碎拌在一處。她往里頭淋了一小勺香油,再點上幾滴醬油、撒些許鹽末,用筷子順著一個方向攪動。
直到所有食材均勻地裹上油光,餡料便成了。咸香、微辣、帶著蔥姜的辛香,光是聞著,就知道包進面里錯不了。
又從桶里抓了紅棗、栗子幾顆,她將栗子在案板上拍裂,剝去硬殼,果肉金黃飽滿,泛著淡淡的甜香。紅棗去核,和栗子肉一起切成碎丁。
沒過一會兒,蒸籠里的東西該取出來了。面團蒸過果然大了一倍,白白胖胖的,摸上去溫熱柔軟。赤小豆也煮得軟爛,用勺子一碾就開,豆香混著淡淡的甜。
“你力氣大,趕緊幫我把這豆子碾成泥。”沈宴清連碗帶碾子一起遞給裴照野。
面團還溫熱,沈宴清將它揉勻,一半倒入剛才切好的栗子紅棗碎。栗子的金黃、紅棗的暗紅,星星點點嵌在淡黃色的玉米面團里。
剩下一半干凈劑子,平均分好,在掌心壓扁,將方才調好的冬菜餡兒添進來,餡兒包的滿滿的,收口朝下,圓鼓鼓的,整整齊齊碼在籠屜里。
等到一籠菜團子包好,紅豆沙也碾好了,接下來做豆栗黃饃饃。
面團照例是揪劑、壓餅,包入一勺碾好的紅豆沙,小心翼翼收口,整成橢圓形的饃饃。動作干凈利落,一個胖乎乎的黃饃饃就成型了。
她包了一個示范,剩下裴照野也幫忙一起做。
兩籠一齊上鍋,她蓋上蓋子,裴照野幫忙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著兩個人的臉,暖融融的。
大火蒸了一刻鐘,鍋蓋邊緣冒出白氣,沈宴清掀開鍋蓋,熱氣騰地撲上來,熏得她瞇了瞇眼。
蒸熟的饅頭色澤金黃,一個個暄騰騰的,豆栗黃饃饃蒸得開了花,表面點綴著紅色的棗子和金黃的栗。
“這肯定好吃。”裴照野咽了咽口水,眼睛直勾勾盯著籠屜里的吃食,“栗子甜,豆子香,又是玉米面做的……”
沈宴清見他實在饞得慌,又念他今晚幫忙出力,便拿了一個黃饃饃遞給他。
他接過,燙得兩手倒換,呼呼吹氣。心里還念著沈宴清,想與她分食,二人各一半。
剛掰開,里頭的豆沙細膩綿密,微微冒著熱氣,甜香直往鼻子里鉆。他咬了一大口,滾熱的餡料在嘴里化開,燙得齜牙咧嘴,還迫不及待地咽下。
偶爾咬到一顆沒完全碾碎的豆粒,沙沙糯糯的,口感豐富極了。玉米面的香、栗子的甜、紅棗的蜜,幾種味道在舌尖上化開,暖意從嘴里一直淌到心里。
含含糊糊地說:“好吃……真好吃……”
沈宴清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嘴角。燭火搖曳,映在她臉上,眉眼間帶著久違的笑意。
下一籠是菜團子,也蒸得正好,表面油光,乾坤都在內里。
她低頭掰開一個,綠色的餡料露出來,香氣濃郁。冬菜經過蒸制,顏色變得更深,帶著特有的醇厚咸味,因著姜蒜辣椒和佐料的作用,辛香微辣。
她小心地嘗了一口,外皮軟糯中帶著微微的韌勁,味道剛好,咸淡適中,嚼的時候,冬菜碎還帶著一點點脆生生的口感,和軟糯的外皮形成美妙的對比。沒有肉,卻比肉更香。
“這籠蒸出來,你想辦法帶一些給小白。”她一邊將吃食往帶來的布包里裝,一邊囑咐裴照野,“畢竟是做下人的,吃食肯定比不上家里。這都是他打小愛吃的,也放得住,讓他慢慢吃。”
“放心吧。”裴照野拍著胸脯保證,“交給我。”
籠屜空了,灶臺收拾干凈,連一點面粉渣子都沒留下。兩個人影悄悄退出膳堂,消失在冬夜的黑暗里。
回去的時候,同房的姐妹問起,她也只說是心情煩悶,出去走走能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