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祝雨山的表情,那人突然笑了。
“怎么,做了幾年教書先生,就連同村的朋友都忘了?”
祝雨山盯著他看了許久,不太確定:“祝溫?”
“想起我了?”那人眉頭一揚。
祝雨山有些不好意思:“你與小時候相比變化太大,我險些沒認出來。”
“你的變化也挺大的,”祝溫玩味地打量祝雨山,“誰能想到,八歲就敢縱火殺人的小怪物,如今搖身一變,竟也有些人樣了。”
祝雨山笑容不改:“什么縱火殺人,我怎么聽不懂。”
“不記得了?”祝溫驚訝,“雖說事情已經過去近二十年,但這樣的大事,按理說你不該忘記啊。”
祝雨山掩唇咳嗽幾聲,再抬起頭時,眼底蒙上一層淺淡的水光,羸弱溫和:“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祝溫盯著他看了片刻,笑:“若我是普通人,你這樣死不承認,我還真拿你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走上前,繞著祝雨山轉了兩圈。
祝雨山眉眼含笑,好脾氣地任由他打量。
祝溫打量夠了,不緊不慢地繞到他面前,摘掉一直戴著的手套,暴露出腐爛滲血的雙手。
爛瘡綿延,血跡斑斑,最嚴重的地方甚至能看到白色的骨頭。
但他渾不在意,還將這樣的手伸進懷中,掏出一塊黑色夾雜一絲紅的石頭。
祝雨山本來在看祝溫蹭在衣襟上的血痕,石頭出現后,他頓了一下,腦海突然閃過一座煙霧繚繞的玄幽大山。
但也只是一閃而過,沒等他細想,那塊石頭突然自祝溫的掌心升起一寸,虛虛地懸浮在半空,微微亮起。
看著亮起的光暈,祝雨山的眉頭不動聲色地挑了一下。
祝溫另一只手捏訣,默念了幾句什么,一縷白色的煙氣便從他的眉心涌出,在石頭的光暈下,漸漸凝結成一個雞心大小的白色珠子。
“這是我許久之前學的一個術法,可以將人的記憶復刻出來,如海市蜃樓一般重現,”祝溫看著珠子漸漸成型,臉上浮現滿意的神色,“從前一直沒機會用,今日倒可以叫你見識見識。”
祝雨山眼眸微動,沒有接話。
珠子徹底成型,祝溫輕輕敲一下,珠子立刻散發淺白的光,在虛空之中照出一片光幕。
光幕之上,一個四歲左右的孩童蹲在地上,對著一個紙扎人自言自語,旁邊的人警惕又厭惡,只有一個眉眼憔悴的女子,含著淚在看他。
看到那個女子,祝雨山平靜的眼眸起了一絲波瀾,但很快又歸于沉寂。
畫面一轉,孩童長大了些,陰沉地磨了刀,當著許多人的面捅死一只山羊。
又一轉,孩童被一群更大的孩子圍毆,孩童雙眼紅得如同野獸,撕咬住一人便再也不放,直嚇得所有人都不敢再動。
最后一個畫面,是深夜時分。
長到七八歲大的孩童拖來一捆捆稻草,堆在了一間瓦房外,又用粗壯的樹枝將門攔緊。
大火沖天,房子里傳來慘叫和悲鳴,孩童頭也不回地離開。
珠子上的光變得暗淡,祝溫伸出手,石頭和珠子一并落在他的掌心,本就爛了一大塊的手掌,此刻鮮血淋漓,骨肉仿佛要化開一般。
“現在想起來了嗎?我當時只是無意間撞見這一幕,都嚇得高燒幾夜,你膽子倒是大,放完火還能如此鎮定地離開,真是天生的魔物。”
祝溫后退兩步,似笑非笑:“你說,我若將這些記憶公開,你還能安穩地當你的教書先生嗎?”
祝雨山面色平靜,淡淡問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做的事,剛才已經同你說了。”祝溫懶得和他拐彎抹角。
以命換命。
祝雨山有些困惑:“為什么?我家娘子得罪你了?”
“她一個傻子,能得罪我什么?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了,看到這顆石頭了嗎?”祝溫向他展示掌心的石頭。
才一會兒的功夫,他的掌心腐壞更加嚴重,與石頭接觸的地方,已經開始液化。
“我本沒有修煉的天賦,無意間撿到這顆石頭后,誤打誤撞學會了使用辦法,這才順利拜入清氣宗,成了外門弟子,本來這一次的試煉考核只要拿到最高分,便可正式進入內門,誰成想……”
祝溫直接拉起袖子。
祝雨山這才發現,他不僅雙手被腐蝕,連胳膊也開始出現了潰爛。
“誰成想這石頭對皮.肉的腐蝕性極強,按照這個速度,只怕最高分還未拿到,我就會有性命之憂。”
祝雨山:“你說的這些,與我家娘子有什么關系?”
“本來是沒關系的,可今日她碰觸石頭后,雙手竟然毫發無傷,那就不得不與她有關了。”祝溫想起石喧,心情又好了起來。
發現石頭的腐蝕性后,他試過戴手套使用。
可石頭雖然不腐蝕布料,卻也變得無用。
為了考核順利,他每次使用時只能摘掉手套,手上的傷無可避免的變得越來越重。
祝雨山不懂修煉之事,但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將我娘子的皮,換到你身上。”
“聰明。”祝溫贊揚。
祝雨山清淺一笑,溫潤如初:“既然如此,你為何不親自去取她性命,反而要我一個病秧子動手?”
“因為清氣宗收內門弟子的條件之一,就是手上不能沾染人命,他們有一個專門的法器檢測此事,”祝溫掃了他一眼,“但只要不是親自動手,就測算不出。”
祝雨山輕咳幾聲,燭光下眉眼沉靜:“我若拒絕呢?”
“別人或許會拒絕,但當初為了活下去,愿意跟狗爭食兒的祝雨山,會嗎?”
祝雨山沒有反駁。
祝溫勾起唇角:“你好不容易熬到今日,若是輕易死了,甘心嗎?”
祝雨山又開始咳了,搖晃了幾下才勉強站穩。
“我可以去找風仰仙長,將你說的這些事都告訴他,相信他會主持公道,也會想辦法救我。”祝雨山體力不支,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
祝溫面露不屑:“我說了,如今短時間內能救你的只有我一人,退一萬步講,他真的能救你又如何……人活著,但身敗名裂,這樣的結果你能接受?”
說罷,他掂了掂剛才凝結出的記憶珠。
祝雨山看著他手上的珠子,垂在身側的手漸漸攥拳。
祝溫無聲笑笑,仿佛祝雨山的一切反應,都在他預料之內。
寢房里又靜了一會兒,祝溫抬起下頜,倨傲地增加籌碼:“只要你答應幫我,我不僅會救你性命,還會摧毀記憶珠,讓你永無后顧之憂。”
祝雨山似乎心動了,抬眸與他對視:“摧毀了又有什么用,只要你想,隨時可以弄一顆新的來。”
祝溫大笑:“這種記憶復刻之術只能使用一次,再多就會傷及神魂,我還不至于為了拿捏你一個凡人,就拿自己的命冒險。”
祝雨山陷入沉默。
祝溫勢在必得,沒有催促。
房門仍是開著的,有風灌進來,吹熄了燈燭,簡陋的房屋登時陷入黑暗,唯有薄涼的月光勉強照明。
“一個傻子而已,你還能舍不得?”
祝溫繼續蠱惑,“別人不知道你,我還不知道嗎?你和這樣的人成親,無非是覺得年紀大了仍然孤身,會成為別人眼中的異類,你想要合群,又不想連在自己家中都要做戲,選一個傻子,真是最合適不過了。”
“聽起來,你很了解我。”黑暗中,祝雨山的聲音聽不出什么情緒。
祝溫嗤了一聲,從容地搭上他的肩,血淋淋的手在祝雨山的肩膀上留下一個血印。
“殺了她,你不僅可以活下去,還不用再跟一個傻子湊合,日后不再婚娶,又能落一個愛妻如命的好名聲,一箭三雕不是嗎?”
寢房突然陷入漫長的沉默。
萬籟俱寂,只剩下祝雨山清淺不穩的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他無端笑了一聲:“真是一個……令人心動的提議。”
祝溫聞言,心生得意:“那你就……”
“但你不該弄臟我的衣裳。”祝雨山突然打斷他。
祝溫一時沒反應過來:“什么?”
“血跡,是最難洗的。”
祝雨山一字一句地說完,恰好烏云飄走,月光大盛,將屋內照出一片冷白。
祝溫警鈴大作,剛要動手發難,一股溫熱的液體便淋在了他的臉上。
皮肉撕裂腐蝕的痛意百倍浮現,祝溫痛苦地捂著臉倒在地上,一邊掙扎一邊驚恐地看向祝雨山:“你……你怎么……”
“你施法的時候,和那些臟東西的味道一樣,”祝雨山呼吸虛弱急促,眼睛卻仍是笑著的,“所以我就想,既然我的血可以對付那些臟東西,那應該也能對付你吧。”
祝溫疼得叫都叫不出來,渾身顫抖之際,發現他的掌心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極深的傷口,此刻血液正順著指尖往下滴。
眼看著祝雨山漸漸逼近,祝溫強忍著疼痛舉起石頭。
可不知怎么回事,剛才還十分好用的石頭,在沾了祝雨山的血后突然沒了動靜。
他本就沒什么修煉的天賦,這些時日一直靠著石頭過關斬將,如今石頭不能用了,他也就變成了普通人。
祝溫反復對著石頭發力,余光瞥見祝雨山越來越近的身影,又忍不住掙扎著往后退。
當退到門檻處時,祝溫心底的焦急到達了頂峰,再看已經近在咫尺的祝雨山,他腦子轟隆一下,想也不想地將石頭砸了出去。
石頭擦著祝雨山的額頭飛過,留下了一道鮮紅的傷口,又直直落在地上。
祝雨山停了下來,面無表情地撿起地上的石頭。
他的手指碰觸到石頭時,祝溫正死死地盯著他,本來要露出一絲快意的眼睛,在看到祝雨山的手并未被石頭腐蝕時,流露出劇烈的震驚。
“你、你怎么也……”他聲音沙啞,難以置信。
祝雨山沒有理會他的震驚,拖著病弱的身體,抓著石頭用力地砸在他的臉上。
“啊!”
慘叫聲響起,鮮血濺了一臉,祝雨山胸口疼得厲害,人也燒得有些昏沉,但還是一下……兩下……三下……
地上的人漸漸沒了動靜。
祝雨山砸下去的力度越來越小,終于在不知道第多少下之后,脫力地跌坐在地上,露出一個暢意的笑容。
月光很亮,照出一個熟悉的影子。
祝雨山喘息著抬頭,對上了妻子的雙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