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結束不過十分鐘,輿論的海嘯,已經先于醫護室的藥膏,徹底淹沒了沈輝。
武林格斗賽事的直播還在回放著他拍地認輸的那一幕,畫面被反復切割、慢放、放大——他腫脹變形的肩膀,痛苦扭曲的神情,以及安東尼亞死死鎖住他手臂的十字固。
現場的喧囂還未散盡,網絡上的風暴,卻已席卷全國。
沈輝躺在醫療室的病床上,右臂被厚重的冰敷包裹著,肘關節傳來一陣陣鈍重的痛感,連輕微抬動都做不到。醫生正在為他做緊急固定,低聲說著韌帶拉傷、軟組織嚴重水腫、必須立刻拍片檢查之類的話,可他一句也聽不進去。
耳邊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觀眾議論聲,以及醫護人員小心翼翼的腳步聲。
他輸了。
十九戰全勝的散打王,在簽約武林格斗后的首戰,第一回合兩分多鐘,就被巴西選手安東尼亞以十字固直接降服。
這是他職業生涯的第一場敗績,也是最慘烈、最無法挽回的一場。
他還沒來得及接受這個事實,陳國山和江屹已經快步推門走了進來。
兩人臉上沒有一絲責備,只有滿眼的擔憂與心疼。
“小輝……”陳山河看著他高高腫起的右臂,聲音都在發顫,“你的肩膀到底怎么回事?備戰這三個多月,你到底經歷了什么?”
江屹立刻走到床邊,輕輕碰了一下冰敷的位置,沈輝下意識地縮了一下,疼得眉骨緊繃。
“師弟,別硬扛,實話告訴我們。”
沈輝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么?
說自己在傷痛里硬撐了三個多月?
說李虎只顧訓練不管他的傷勢?
說朱杰只看重利益,從頭到尾把他當成一顆賺錢的棋子?
說那份他毫不知情的合同,一旦輸了,就要賠償350萬違約金?
所有的委屈、憤怒、絕望堵在胸口,沉甸甸地壓得他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醫療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一名工作人員臉色難看地探進頭,看向陳國山。
“陳教練,您……您最好看一下手機。”
陳山河心頭一緊,拿出手機點開社交平臺。
僅僅一眼,老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江屹也迅速拿出自己的手機,剛一解鎖,臉色驟然沉了下去。
沈輝躺在病床上,看著兩人不對勁的神情,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發生什么了?”他低聲問。
江屹沒有隱瞞,把手機緩緩遞到他眼前。
屏幕上,是已經炸穿全網的熱搜頁面。
#沈輝首戰被降服#
#野骨神話破滅#
#散打王為何慘敗#
#武林格斗沈輝放水#
#沈輝故意輸比賽#
每一條詞條后面,都跟著刺眼的“爆”字。
評論區早已不是加油打氣,而是鋪天蓋地的謾罵、嘲諷、質疑。
“不是十九勝零負嗎?怎么打個巴西選手兩回合都撐不過?”
“我看就是吹出來的吧,什么散打王,水貨一個!”
“朱杰都全國官宣他贏了,結果打成這樣,打假賽吧?”
“拿了那么多資源,練了三個月柔術,就這水平?”
“浪費我們的支持,再也不看他比賽了!”
“建議退役吧,別丟中國人的臉。”
更惡毒的言論層出不窮。有人惡意編造抹黑,造謠沈輝身為孤兒,早年曾是街頭小混混,還多次進出少管所與派出所,把他的過去扭曲得面目全非;有人造謠他收了黑錢,故意輸掉比賽;有人嘲諷他肩傷是借口,不過是打不過的托詞;甚至連他的綽號“野骨”,都被人改成了“水貨野骨”。
各大格斗論壇、體育板塊、短視頻平臺,全是對他的嘲諷與謾罵。
直播回放的彈幕里,滿屏的“垃圾”“廢物”“滾”,密密麻麻,幾乎遮擋住畫面。
沈輝靜靜地看著屏幕,指尖微微發抖。
他不怕打比賽,不怕傷痛,不怕對手強悍,可他怕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惡意,像針一樣扎進心里,密密麻麻,防不勝防。
他為了格斗拼了整整兩年,擊敗過小鋼炮、鐵腳虎羅林峰、哈薩克斯坦天才伊萬,一路拼到散打王,流過的汗、受過的傷、熬過的夜,在一場失敗之后,全部被抹得一干二凈。
沒有人關心他的肩膀為什么腫成那樣。
沒有人關心他三個多月是在傷痛里怎么熬過來的。
沒有人關心他根本沒有接受過正規有效的地面訓練。
沒有人關心,他從頭到尾,都是被人推著走上這場必輸的戰場。
所有人只記得——
他輸了。
他在全國關注的比賽里,被人降服了。
他讓大家失望了。
“別看著了。”江屹迅速把手機拿走,關掉屏幕,“網上都是亂說的,別往心里去。”
陳山河也強壓著怒火,拍了拍沈輝的肩膀:“小輝,輸贏是常事,一場比賽代表不了什么,我們先治傷,其他的都不重要。”
話雖如此,可老人眼底的憤怒與心疼,根本藏不住。
他比誰都清楚,沈輝不是不努力,不是沒實力,更不是打假賽。
他是被傷拖死的,是被錯誤的訓練耗廢的,是被一場只看利益不看人的賽事,推上了絕境。
醫療室里一片沉默,只有儀器輕微的滴答聲。
沈輝閉上眼,腦海里一片混亂。
網暴的文字像潮水一樣涌入腦海,揮之不去。
他第一次覺得,打輸一場比賽,比斷一條手臂還要疼。
而他不知道的是,這場網暴,才剛剛開始。
朱杰為了推卸責任,已經在暗中放出風聲,把所有問題全部推到沈輝身上——
說他訓練不認真、說他隱瞞傷勢、說他態度散漫、說他辜負俱樂部栽培。
李虎更是在背后添油加醋,到處跟人說沈輝不服管教、性格叛逆、根本不配當選手。
所有的鍋,一夜之間,全部扣在了這個剛滿二十歲、手臂重傷、首戰失利的年輕人身上。
沒過多久,醫療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朱杰和李虎臉色鐵青地站在門口,眼神里沒有半分對傷者的同情,只剩下**裸的貪婪和兇狠。
“陳山河,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朱杰往前走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合同你簽過字,沈輝輸了比賽,直接影響我整個武林格斗的招商和口碑,按照約定,違約金350萬,你們必須賠。”
李虎在一旁火上澆油:“就是!要不是你們教不好,能打成這樣?全國都看著呢,我們的臉都丟光了!這筆錢,你們不賠也得賠!”
沈輝躺在病床上,胸口劇烈起伏,剛想開口,卻被陳國山一個眼神按住。
老人看著網上一浪高過一浪的輿論,再看看重傷躺在床上、連動一下都困難的沈輝,心里像被刀割一樣。
他比誰都清楚,這350萬根本不合理,從頭到尾都是朱杰設的局。
可現在全網都在罵沈輝,都在罵他這個教練教出了“水貨”,一旦撕破臉,朱杰再把臟水全潑過來,沈輝這輩子都別想在格斗圈立足。
他早年在莫斯科打過比賽,見過太多有天賦的選手,被輿論一口一口咬死,再也爬不起來。
沈輝已經夠苦了,孤兒出身,當過街頭小混混,進過少管所,好不容易靠格斗爬出泥潭,他不能讓這孩子徹底毀了。
陳山河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口氣里,藏著半輩子的憋屈和無奈。
“我知道了。”
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錢,我會賠。”
朱杰和李虎一愣,顯然沒料到他會答應得這么干脆。
“我會發文道歉,給公眾一個交代,也給武林格斗一個交代。”陳國山睜開眼,目光平靜得可怕,“350萬,我會慢慢湊,一分不少,還給你們。但從今往后,沈輝的傷病、訓練、未來,都和你們無關。”
朱杰立刻點頭:“好,只要你肯賠,這事就到此為止。”
兩人撂下幾句狠話,轉身摔門而去。
屋子里只剩下師徒三人。
江屹徹底懵了,他快步走到陳國山面前,壓低聲音,又急又不解:
“師父!您為什么要答應?這根本不是我們的錯!是他們硬逼小輝帶傷上場,是他們訓練不當把他練傷的,憑什么我們賠350萬?還要公開道歉?”
陳山河沒有看他,只是緩緩轉過身,走到醫療室門邊,推開一條小縫。
窗外夜色已深,冷風灌進來。
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抖了兩次才抽出一根,用打火機點燃。
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教練靠在墻邊,一口一口抽著煙,煙霧在夜色里散開,遮住了他臉上所有的情緒。
江屹站在原地,看著師傅沉默的背影,心里又酸又堵,到了嘴邊的質問,再也問不出口。
他知道,師父不是怕。
是在護。
用自己的名聲、用自己的積蓄、用一口咽不下去的委屈,護住床上那個,已經遍體鱗傷的孩子。
一支煙抽完,陳山河才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卻重得像一塊石頭,砸在整個醫療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