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館的掛鐘秒針走完最后一格時,沈輝的護齒已經咬得發燙。
距離他踏進陳山河的拳館,整整三個月。
銅城縣全民健身中心的體育館里,空氣混著橡膠墊的焦味、汗味和觀眾席零星的爆米花甜味,在二月的寒風里烘出一股燥熱。今晚的壓軸戰,是輕量級56公斤級的對決——這是沈輝咬牙降重后的級別,從最初的體重硬生生往下壓了近二十斤,每天除了訓練就是水煮西蘭花和菌菇湯。
拳臺的紅色圍繩被拉得筆直,裁判穿著黑色裁判服,手里拿著計分牌,站在拳臺中央。場邊的電子屏上,已經打出了雙方的名字和戰績。
陳山河坐在教練席上,手里攥著一瓶礦泉水,瓶身被捏得變形。他抬眼看向觀眾席,東南角的位置,老警察趙山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身邊坐著妻子,懷里還抱著剛上小學的女兒,一家三口的目光都緊緊鎖在拳臺上,趙山還特意朝他揮了揮手,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緊張嗎?”陳山河側頭問沈輝。
沈輝搖了搖頭,只是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他的格斗服是黑色的,上面印著陳山河拳館的logo,護腿板緊緊裹在小腿上,眼神里沒有絲毫怯意,只有一種壓抑了許久的野性,像一頭蓄勢待發的幼狼。
“第一次上正式拳臺,對手是5戰5勝的縣城新星,綽號小鋼炮。”陳山河頓了頓,“記住我教你的,遠踢、近打、貼身摔,別被他的節奏帶著走。”
沈輝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拳臺入口處。
這時,裁判拿起話筒,清了清嗓子,聲音透過體育館的音響傳向每一個角落:“各位觀眾,接下來進行的是本次銅城縣小型散打公開賽輕量級56公斤級的比賽,采用三局兩勝制,每局凈打2分鐘,局間休息1分鐘 。”
觀眾席上響起一陣掌聲,夾雜著幾聲口哨。
“首先介紹紅方選手!”裁判指向拳臺右側,“來自銅城縣散打協會,戰績5戰5勝,曾連續斬獲5次縣城小型散打比賽新星,綽號——小鋼炮!浩宇!”
伴隨著激昂的音樂,浩宇從入口處走了出來。他個子比沈輝稍矮一些,但肌肉線條極為清晰,尤其是手臂和大腿,充滿了爆發力。他穿著紅色的格斗服,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朝觀眾席揮了揮手,場邊立刻響起了“小鋼炮加油”的吶喊聲。
浩宇跳上拳臺,習慣性地拍了拍橡膠墊,目光掃過沈輝,帶著一絲輕視。5戰5勝的戰績,讓他在縣城的輕量級拳臺上幾乎沒有對手,眼前這個穿著黑色格斗服,看起來有些瘦削的年輕人,在他眼里,不過是又一個送分的對手。
“接下來介紹藍方選手!”裁判的聲音再次響起,指向拳臺左側,“來自山河拳館,戰績——0戰0負!這是他的第一場正式比賽,純新人!沈輝!”
話音落下,體育館里瞬間安靜了幾秒,隨即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0戰0負?純新人?”
“這怎么打啊?對面可是小鋼炮!”
“山河拳館這是沒人了嗎?派個新人來打決賽?”
陳山河皺了皺眉,剛想開口反駁,卻看到沈輝已經跳上了拳臺。他的動作很輕盈,落地時沒有發出絲毫聲音,只是站在拳臺中央,對著裁判和浩宇行了一個散打禮,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浩宇看著沈輝,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對著他做了一個“放馬過來”的手勢。
裁判檢查完雙方的護具,確認無誤后,舉起右手,高聲喝道:“預備——開始!”
一聲令下,比賽正式開始。
浩宇果然不愧“小鋼炮”的綽號,開局就發起了猛烈的進攻。他腳下步伐極快,采用的是典型的散打猛攻戰術,第一步墊步貼近,緊接著就是一記高位邊腿,直奔沈輝的頭部而來。
這記邊腿又快又狠,帶著破空的風聲,場邊的觀眾都忍不住驚呼起來。趙山懷里的女兒更是捂住了眼睛,不敢看下去。
陳山河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高聲喊道:“沈輝,撤步!格擋!”
就在邊腿即將擊中沈輝的瞬間,沈輝的身體突然向左側滑步,同時抬起左臂,精準地擋住了浩宇的腿。“砰”的一聲,兩人的護具碰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聲響。
浩宇的腿被擋住,重心微微一晃,但他反應極快,立刻收腿,緊接著一記直拳,朝著沈輝的面門打去。這記直拳發力充分,拳峰帶著勁風,是他最擅長的進攻手段。
沈輝沒有硬接,而是身體后仰,避開了直拳,同時右腳向前踏出一步,進入了浩宇的內圍。
“好!”陳山河忍不住喊了一聲,“貼身!”
散打講究“遠踢、近打、貼身摔”,一旦進入內圍,浩宇的腿法就無法發揮優勢,而沈輝這段時間在拳館里,最刻苦訓練的就是貼身摔和地面控制技術。
浩宇顯然也意識到了危險,立刻想要后退,拉開距離。但沈輝的動作比他更快,左手一把抓住浩宇的右臂,右手摟住他的腰,腳下一個絆子,使出了一記漂亮的抱腿摔。
這個抱腿摔動作極為專業,發力點精準,時機把握得恰到好處。浩宇根本來不及反應,身體就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了橡膠墊上。
“嘀!”裁判吹響哨子,高聲喝道,“藍方得分!”
場邊的電子屏上,沈輝的分數從0變成了2。
觀眾席上瞬間安靜了下來,剛才還在嘲諷沈輝的觀眾,此刻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幕。
浩宇從地上爬起來,臉上的輕視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他沒想到,這個0戰0負的新人,竟然有如此專業的摔法,而且時機把握得如此精準。
“有點東西。”浩宇擦了擦臉上的汗水,對著沈輝豎起了大拇指,“但你別以為這樣就能贏我。”
沈輝沒有說話,只是重新擺好格斗姿勢,眼神依舊平靜。
比賽繼續進行。
浩宇不敢再貿然進攻,開始采用試探性的戰術,用低掃腿不斷騷擾沈輝的下盤,試圖打亂他的節奏。他的低掃腿頻率極快,每一腳都踢在沈輝的護腿板上,發出“啪啪”的聲響。
沈輝沉著應對,腳下步伐穩健,不斷地調整位置,避開浩宇的低掃腿。同時,他也在觀察浩宇的進攻節奏,尋找著反擊的機會。
他發現,浩宇的進攻雖然猛烈,但有一個明顯的破綻——每次出低掃腿時,他的重心都會偏向支撐腿,而且收腿的速度稍慢。
這是一個致命的破綻。
沈輝心中一動,決定抓住這個機會。
當浩宇再次踢出低掃腿時,沈輝沒有再避讓,而是突然向前踏出一步,迎著浩宇的腿沖了上去。
浩宇心中一喜,以為沈輝中計,立刻收腿,準備使出一記直拳,攻擊沈輝的空檔。
但他萬萬沒想到,沈輝的這一步,只是一個假動作。
就在浩宇收腿的瞬間,沈輝突然身體向右側轉動,佯裝不敵,朝著拳臺邊緣退去。
浩宇果然上當,以為沈輝想要逃跑,立刻快步跟進,想要乘勝追擊,結束比賽。
場邊的陳山河看到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露出了笑容:“這小子,竟然會用戰術了。”
趙山也松了一口氣,對著身邊的妻子說道:“這孩子,不簡單。”
當浩宇追到沈輝身后,距離不足一米時,沈輝突然停下腳步。
浩宇心中一驚,剛想剎車,卻已經來不及了。
沈輝的身體繼續向右后方轉動,將重心牢牢鎖定在左腿上,右腿借助身體轉動的巨大動勢,朝著身體右后上方擺動伸展,右腳沿著一道完美的弧形路線,旋轉擺蕩而出。
這是一記回旋踢!
騰空回旋踢,散打中難度極高,但殺傷力極強的腿法,對速度、準確度、彈跳力和平衡能力都有著極高的要求。
沈輝的這記回旋踢,動作行云流水,一氣呵成。他的身體在空中旋轉了180度,右腳的腳后跟如同鐵錘一般,帶著千鈞之力,直奔浩宇的頭部而去。
浩宇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防守動作,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只帶著護腿板的腳,越來越近。
“砰!”
一聲巨響,腳后跟精準地擊中了浩宇的太陽穴。
浩宇的身體猛地一震,眼神瞬間變得渙散,他想要站穩,但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了橡膠墊上,一動也不動。
整個體育館,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拳臺上的一幕,包括裁判和陳山河。
陳山河手里的礦泉水瓶“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水流了一地,他卻渾然不覺。他看著沈輝,眼中充滿了震驚和驚喜,他怎么也沒想到,這個只訓練了一個月的新人,竟然能使出如此完美的回旋踢,而且一擊即中,直接KO了5戰5勝的小鋼炮浩宇。
沈輝落地時,腳步微微一晃,但很快就站穩了。他看著倒在地上的浩宇,沒有絲毫得意,只是對著裁判做了一個手勢,示意自己沒事。
裁判反應過來,立刻跑到浩宇身邊,蹲下身檢查他的情況。過了幾秒,他站起身,舉起沈輝的右手,高聲喝道:“紅方選手浩宇,被KO,比賽結束!藍方選手沈輝,獲勝!”
體育館里瞬間沸騰了!
掌聲、歡呼聲、吶喊聲,如同潮水一般,席卷了整個場館。
“沈輝!沈輝!”
“好樣的!”
“這回旋踢太帥了!”
趙山一家三口激動地站了起來,趙山的女兒更是揮舞著小手,大聲喊道:“沈輝哥哥,好厲害!”
陳山河激動的快步走上拳臺,一把抱住沈輝,激動地說道:“好!好!好!沈輝,你太棒了!”
沈輝被陳山河抱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撓了撓頭,說道:“教練,我只是按照你教的做。”
“你這哪里是按我教的做?”陳山河松開沈輝,看著他的眼睛,“你那記回旋踢,還有剛才的戰術,都是你自己悟出來的吧?”
沈輝點了點頭,說道:“我看浩宇每次出低掃腿,收腿都很慢,而且他容易被假動作迷惑。”
“好!好!”陳山河一連說了兩個好字,眼中滿是贊賞,“你不僅能打,還會用腦打,這才是最難得的。”
這時,醫護人員已經將浩宇抬下了拳臺,經過檢查,浩宇只是暫時昏迷,沒有大礙。
裁判拿著話筒,再次高聲宣布:“本次銅城縣小型散打公開賽輕量級56公斤級獲勝者——沈輝!”
觀眾席上的歡呼聲再次響起。
陳山河接過冠軍獎杯,遞給沈輝,然后對著話筒,大聲說道:“各位觀眾,今天,我們見證了一位新星的崛起!沈輝,他只有18歲,訓練僅僅三個月,第一次登上正式拳臺,就KO了5戰5勝的小鋼炮浩宇!”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沈輝,一字一句地說道:“他的打法,既有野性的爆發力,又有專業的技術流,像一根在荒野中生長的骨頭,堅韌、頑強,永不屈服!從今天起,沈輝的正式綽號——野骨!”
“野骨!野骨!野骨!”
陳山河的話音剛落,趙山第一個站起身,高聲喊道。緊接著,越來越多的觀眾跟著喊了起來,“野骨”兩個字,在體育館里回蕩,震耳欲聾。
沈輝拿著小金獎牌,站在拳臺中央,看著臺下歡呼的觀眾,看著趙山一家三口溫暖的笑容,看著陳山河眼中的贊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這只是他的第一步。
從今天起,他不再是那個出身普通,被原生家庭困擾的少年。
他是野骨。
他的拳臺之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