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月中旬,北京的天氣開始回暖。
陳實的百日復盤進入第五周,實盤賬戶里的兩萬塊,變成了兩萬零四百。
二十天,賺了四百塊,收益率2%。
他把這個成績告訴老余的時候,老余點了點頭。
“不錯。”
陳實有點意外:“才2%也算不錯?”
“你知道這個月大盤跌了多少嗎?”老余問。
陳實不知道。他這二十天光盯著自己的股票,沒怎么看大盤。
“跌了3.5%。”老余說,“你跑贏大盤5.5個百分點,超過90%的散戶了。”
陳實愣了一下,打開軟件看了一眼。果然,上證指數從3050跌到2940,創(chuàng)業(yè)板更慘,跌了將近7%。
“你看,”老余指著屏幕,“這個月是退潮期,大部分股票都在跌。你能不虧,還賺2%,已經不錯了。”
陳實看著那根向下的K線,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原來炒股,不是天天都要賺錢的。
“退潮期的時候,最重要的是什么?”老余問。
陳實想了想,說:“空倉?”
“對,也不對。”老余說,“對大多數人來說,退潮期最好的策略就是空倉。但對于想進步的人來說,退潮期是最好的學習機會。”
“學習什么?”
“學習識別情緒。”老余說,“退潮的時候,才能看出來哪些股票是裸泳的,哪些是有真東西的。退潮的時候,才能看出來誰是真正的龍頭,誰只是跟風。”
他打開一個股票軟件,調出一只股票的K線圖。
“你看這只股票,大盤跌的時候它橫盤,大盤反彈的時候它漲停。這說明什么?”
陳實盯著那張圖,說:“有資金在護盤?”
“對。”老余說,“這種票,就叫逆勢抗跌。等大盤企穩(wěn)的時候,它往往是第一批反彈的。”
陳實把這只股票的代碼記下來。
老余又說:“你這個月做的幾只股票,有虧有賺,但整體能跑贏大盤,說明你開始有感覺了。接下來,你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開始嘗試不同的模式。”老余說,“低吸、半路、打板,你都試試。每種模式做十次,記錄下來,看看哪種適合你。”
陳實點點頭。
老余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記住,模式沒有好壞,只有適合不適合。找到適合自己的模式,然后重復一萬遍。”
二
接下來的兩周,陳實開始了他的“模式探索”。
周一,他嘗試了第一次低吸。
標的是一只連續(xù)跌了三天的股票,他判斷是恐慌過度,在下跌5個點時進場。結果當天繼續(xù)跌,收盤跌了8個點,他浮虧3個點。
周二,他補了同等倉位,攤低成本。周三反彈,他在成本價上方一點賣出,保本出局。
“低吸失敗。”他在本子上記,“原因:下跌中繼,不是恐慌底。教訓:不要左側抄底,等企穩(wěn)信號。”
周四,他嘗試了第一次半路。
一只股票從平盤突然拉升,漲到5個點時,他判斷要漲停,追了進去。結果拉到7個點開始回落,收盤只漲了2個點,他浮虧3個點。
周五,他割肉出局。
“半路失敗。”他又記,“原因:追高在半山腰,不是突破點。教訓:半路要等突破分時均線,不能盲目追。”
第二周,他嘗試了第一次打板。
一只股票在漲停板附近震蕩,他盯著盤口,看著大單不斷吃掉賣盤。封板的那一刻,他點了買入。
成交了。
然后炸板。
股價從漲停直線跳水,收盤只漲了3個點。他當天浮虧7個點。
第二天,他割肉出局,虧損8%。
“打板失敗。”他記,“原因:炸板率高的日子強行打板。教訓:打板要看情緒,炸板率超過30%時管住手。”
兩周時間,他嘗試了三種模式,做了九筆交易,虧了六百多塊。
他看著賬戶里的兩萬零四百變成一萬九千八,心里有點沮喪。
但他把這些失敗一筆一筆記下來,分析原因,總結教訓。
他想起了老余說過的話:虧錢是最好的老師。
三
周末,陳實沒有去咖啡館,而是去了小胖家。
小胖最近變化很大。
屋子里收拾干凈了,煙灰缸里沒有煙頭,茶幾上擺著一臺新買的顯示器,旁邊放著幾本股票書。
“《日本蠟燭圖技術》《期貨市場技術分析》《股票大作手回憶錄》。”陳實看著那幾本書,“你這是要考清華?”
小胖笑了笑,笑容里有點苦澀,但比上個月那副死人樣好多了。
“不學不行啊。”他說,“虧了三十萬,總得知道是怎么虧的。”
陳實在沙發(fā)上坐下,問:“現在怎么樣?”
小胖說:“找了個老師,線上學的,專門教情緒周期和龍頭戰(zhàn)法。每天直播講課,晚上復盤,白天實盤演示。”
“靠譜嗎?”
“不知道。”小胖說,“但比我自己瞎炒強。他講的東西,跟老余說的有點像。”
陳實問:“講什么?”
小胖打開電腦,調出一張圖。
“你看,這是這周的漲停家數走勢。周一42家,周二38家,周三51家,周四29家,周五22家。他說這叫情緒退潮,下周大概率會有冰點。”
冰點。
陳實想起老余也說過這個詞。
“冰點之后呢?”
“冰點之后是回暖。”小胖說,“他教了一個方法,叫‘冰點次日做一進二’。就是冰點那天首板的股票,第二天如果強勢晉級二板,就是新周期的龍頭。”
陳實聽著,覺得有點意思。
“你做沒做?”
“做了。”小胖說,“周四冰點,我選了三個首板觀察。周五有一個晉級二板,我打進去了。”
“結果呢?”
小胖臉上露出一絲笑:“漲停了。我賺了7個點。”
陳實愣了一下。
這是小胖爆倉之后,第一次聽說他賺錢。
“你……又打板了?”他有點擔心。
小胖看出他的心思,說:“這次不一樣。我只用了兩萬塊,而且設了止損。到止損就砍,絕不含糊。”
陳實看著他,發(fā)現小胖確實變了。
以前那個滿嘴“梭哈”“一把”“內幕消息”的小胖,好像真的消失了。
“你那個老師,叫什么?”
“叫李默。”小胖說,“網上挺有名的,你可以去看看他的直播。”
陳實點點頭,把這個名字記下來。
四
晚上回到家,陳實打開電腦,搜了一下“李默”。
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戴著眼鏡,說話斯文,在某個平臺每天直播復盤。粉絲不少,每場直播都有幾千人在線。
陳實看了一段他的直播回放。
他正在講當天的盤面:
“今天漲停家數22家,連板高度壓縮到3板,炸板率38%。這是標準的退潮期末端,明天或者后天,大概率會出現冰點。冰點之后怎么做?記住我教你們的:冰點當天,關注首板;冰點次日,做一進二。不要搶跑,等確認信號。”
陳實聽著,覺得他的思路確實跟老余很像。
但老余從來不直播,也不在網上講課。
他把這個疑問記在心里,準備下次見老余的時候問一問。
五
第二天是周一,陳實早早起床,準備迎接新一周的戰(zhàn)斗。
開盤前,他把上周的復盤看了一遍,又把老余教的幾個要點復習了一遍。
退潮期:空倉或輕倉,只做防守型操作。
冰點期:關注逆勢抗跌的股票,等企穩(wěn)信號。
回暖期:做最強板塊的最強個股。
今天是退潮第四天,漲停家數已經連續(xù)三天低于30家。按照情緒周期理論,冰點隨時可能出現。
他決定:今天只看不動,等冰點確認。
開盤后,指數低開低走,一片慘綠。九點五十,跌停家數超過10家。十點半,超過15家。十一點,超過20家。
陳實盯著那些數字,手心有點出汗。
他知道,這是冰點在逼近。
下午開盤,恐慌繼續(xù)蔓延。兩點半,跌停家數達到28家,漲停家數只有12家。
這是標準的冰點數據。
陳實在本子上記下:“3月20日,情緒冰點,跌停28家,漲停12家。”
收盤后,他去看那些漲停的股票。12只首板,分布在不同的板塊。他把它們一個一個加到自選股里,準備第二天觀察。
晚上,他給老余發(fā)了一條微信:
“余哥,今天算是冰點嗎?”
老余回得很快:“算。明天看反饋。”
陳實又問:“明天是不是可以做一進二?”
老余回:“可以做,但要等確認。不要開盤就沖,等換手板。冰點之后的首板,容易出真龍。”
陳實把這句話記下來,又看了一遍那12只股票的基本面。
他不知道哪一只能走出來。
但他知道,明天市場會給他答案。
六
周二開盤,陳實盯著那12只股票。
九點十五分,集合競價開始。有的高開,有的低開,有的平開。
他一條一條看過去。
有一只股票競價特別強,從跌停拉到平盤,又從平盤拉到高開三個點。這是明顯的搶籌信號。
他把它單獨標出來。
九點半開盤,這只股票直線拉升,五分鐘拉到七個點。
陳實的手指放在鼠標上。
他想追。
但他想起老余的話:等換手板。
他忍住了。
股價在七個點位置震蕩了十分鐘,然后繼續(xù)拉升。九點五十,封死漲停。
二板。
陳實看著那個“10.00%”,心里一陣后悔。要是剛才追進去,現在已經賺了兩個多點。
但他又想起老余的話:寧可錯過,不可做錯。
他盯著那只股票,看它的封單。封單很大,一直沒開板。這是強勢信號。
下午,大盤反彈,又有幾只首板晉級二板。最終,那12只首板里,有3只晉級成功。
陳實把它們記下來,準備明天繼續(xù)觀察。
晚上復盤,他寫下今天的總結:
“冰點次日,3只一進二成功。我未參與,但驗證了冰點策略的有效性。教訓:確認冰點后,次日可小倉位試錯。錯過龍頭不可怕,重要的是學會識別龍頭的特征。”
寫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胖昨天說他也做了一進二,不知道做得怎么樣。
他給小胖發(fā)了條微信:“今天怎么樣?”
小胖回得很快:“做的那個二板封死了,明天應該有溢價。你呢?”
陳實回:“沒做,觀望。”
小胖發(fā)了個“大拇指”的表情,說:“穩(wěn)。”
陳實看著那個字,笑了笑。
穩(wěn)。
以前他覺得炒股就是要猛,要敢干。現在他才知道,穩(wěn),才是最難的事。
七
周三開盤,那三只二板股成了市場的焦點。
陳實盯著它們,看誰能晉級三板。
九點半,有一只直接一字板開盤,根本買不進去。另外兩只高開,然后震蕩。
十點,其中一只換手充分后封死漲停。另外一只沖高回落,收盤只漲了三個點。
一字板的那只,繼續(xù)封死。
最終,三只二板,兩只晉級三板。
陳實在本子上記下它們的代碼,又去翻它們的基本面。
一字板的那只,是做芯片的,正好踩中了當天的一個利好。換手板的那只,是做算力的,也是熱點板塊。
他想,這就是老余說的:“龍頭要有題材,要有資金,要有情緒。”
下午,他打開賬戶,看了一圈。兩萬塊還在一萬九千八,比上周虧了二百。
但這一周,他雖然沒有賺錢,卻感覺自己進步了。
因為他學會了等。
等冰點,等確認,等換手。
等,有時候比買更重要。
八
周末,陳實去了咖啡館。
老余看了他這周的復盤,點了點頭。
“做得不錯。”
陳實說:“沒賺錢,算不錯嗎?”
“這一周是退潮期轉冰點,大多數人在虧錢。你沒虧,就是賺。”老余說,“而且你學會了等,這是最大的進步。”
陳實想了想,說:“余哥,我有個問題。”
“說。”
“我有個朋友,也在學炒股,跟了一個叫李默的老師。”陳實說,“他講的東西,跟您講的有點像。您認識他嗎?”
老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李默,我知道。他以前是我徒弟。”
陳實愣住了。
“徒弟?”
“對。”老余說,“三年前跟我學的,學了兩年,后來自己出去單干了。他講的那些,都是我教他的。”
陳實有點不敢相信:“那他現在的水平……”
“還可以。”老余說,“但他有個問題,太急于求成。他講的都是對的,但他自己做不到。你知道為什么嗎?”
陳實搖頭。
“因為他太想紅了。”老余說,“想紅的人,就會迎合觀眾。觀眾喜歡聽什么,他就講什么。但市場不會迎合任何人。”
他頓了頓,又說:“你那個朋友,如果跟著李默學,也能學到東西。但要記住,學的是方法,不是心態(tài)。心態(tài)只能自己練。”
陳實點點頭。
老余看著他,忽然說:“你問這個,是想去跟他學?”
陳實搖頭:“不是。我就是好奇。”
老余笑了笑,沒再說什么。
從咖啡館出來,陳實站在路邊,想了很久。
老余和李默,一個在幕后,一個在臺前。一個不收徒,一個收徒無數。一個低調,一個高調。
沒有誰對誰錯,只是選擇不同。
他想起老余說過的話:市場是最好的老師,其他人只是引路人。
引路人,帶進門就行。
剩下的,靠自己。
九
晚上回到家,林曉慧已經在了。
她今天難得回來早,正在廚房做飯。陳小默趴在茶幾上寫作業(yè),一邊寫一邊哼歌。
陳實在兒子旁邊坐下。
“今天心情不錯?”
陳小默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媽媽說了,下周帶我去動物園。”
“下周日?”陳實算了算日子,“那爸爸也去。”
“真的?”陳小默歡呼一聲,“太好了!”
林曉慧從廚房探出頭來:“你不用復盤?”
陳實想了想,說:“周日休息一天,陪兒子。”
林曉慧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
吃飯的時候,陳實說:“今天老余跟我說,我這周進步了。”
林曉慧問:“賺錢了?”
“沒賺,但也沒虧。”
“沒虧就算進步?”
“對。”陳實說,“退潮期不虧錢,就是進步。”
林曉慧搖搖頭,不太理解,但也沒說什么。
吃完飯,陳實去洗碗。林曉慧在旁邊收拾桌子。
“那個家教的事,談妥了。”她說。
陳實轉過頭:“怎么樣?”
“每周加兩次,每次加五十。”林曉慧說,“一個月能多掙一千。”
陳實看著她,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一千塊。
他在股市里折騰一個月,賺賺虧虧,最后也就幾百塊。林曉慧多接幾個家教,輕輕松松就超過他了。
但他知道,她累。
每天晚上回來,嗓子都是啞的。
“老婆,”他說,“等我練出來,你就別接那么多家教了。”
林曉慧笑了笑,沒說話。
那笑容里,有疲憊,有期待,也有一點點不太相信。
陳實看見了。
他沒再說什么,只是把碗洗得更用力了一些。
窗外,夜色漸深。
京新高速的車流聲,遠遠地傳來,像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
2023年3月,北京的春天還沒真正到來。
但陳實覺得,他心里那顆種子,已經開始發(fā)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