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陳實盯著電腦屏幕上那封人力資源部發來的郵件,足足看了三分鐘。
郵件標題是黑色的宋體字,不顯眼,但足夠正式:“關于解除勞動合同的溝通通知”。他機械地點開,內容很簡短:請他下午三點到二樓小會議室,人力資源部的王經理會和他“溝通后續事宜”。
“溝通后續事宜。”陳實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詞。
會議室他是知道的。二樓那間小會議室,門口常年放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上個月,隔壁工位的老李就是從那間會議室出來,抱著紙箱子走的。老李走的時候還笑著跟大家打招呼,說年紀大了,正好回家歇歇。
陳實當時還拍了拍老李的肩膀:“歇夠了早點回來,請你喝酒。”
老李沒回來。
陳實側過頭,透過落地窗看向外面。公司在中關村,周圍全是科技園的寫字樓,玻璃幕墻反射著冬日上午慘白的陽光。他工位正對著的那棟樓,是字節跳動的辦公區,永遠燈火通明。
他是2018年來的這家公司,做后端開發。那時候互聯網還是黃金時代,跳槽漲薪是常態,期權是標配。五年過去了,黃金變成了黃銅,去年開始,公司就陸陸續續在“優化人員結構”。
優化的意思,大家都懂。
陳實一直覺得自己是安全的。他的績效不算差,去年還拿了B 。他手上有兩個老項目的核心代碼,換個人接手至少得三個月才能捋清楚。他以為這是他的護城河。
現在看來,是他想多了。
“老陳,中午吃啥?外賣拼單。”對面的小王探過頭來。
小王全名叫王博,比他小八歲,去年剛入職,頭發茂密,臉上全是膠原蛋白。他每天中午都要拼單,美團拼好飯,滿20減8的那種。
陳實把郵件頁面切到代碼編輯器,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你先吃,我等會兒。”
“行,那我拼小李了。”王博縮回頭去。
陳實又看了一眼郵件發送時間:上午9:47。發件人是HRBP沈琳,抄送了部門負責人張總。
張總。
陳實扭頭看向張總的獨立辦公室。玻璃隔間里,張總正背對著他,對著電腦打電話,肩膀聳得很高。他旁邊的白板上,畫著新季度的OKR,其中一條用紅筆圈著:“技術團隊人效提升30%。”
人效提升30%。
陳實懂了。
二
下午兩點五十五分,陳實起身走向二樓。
他特意沒拿手機,也沒帶包,只拿了工卡。路過前臺的時候,實習生小周正在前臺拆快遞,看見他,熱情地打招呼:“陳哥,下樓啊?”
“嗯,辦點事。”
陳實沒停下腳步。他怕一停下,就邁不動腿了。
二樓小會議室的門口,那盆綠蘿真的還活著,只是葉子黃了一半,蔫頭耷腦地垂著。陳實在門口站了兩秒鐘,推門進去。
里面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HRBP沈琳,三十出頭,妝容精致,穿著黑色西裝,手里拿著一沓A4紙。另一個是部門負責人張總,頭發灰白,臉上沒什么表情,看見陳實進來,微微點了下頭。
“陳實,坐。”沈琳指了指她對面的椅子。
陳實坐下。椅子是那種帶輪子的辦公椅,坐墊有點塌,一坐上去就往左邊歪。
沈琳把A4紙推到他面前:“先看一下,這是協商解除勞動合同協議書。”
陳實低頭看。第一行字是黑的:“甲乙雙方經協商一致,于2023年1月6日解除勞動合同。”下面是一串密密麻麻的小字,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補償方案是N 1,”沈琳說,“你的入職時間是2018年3月1日,到今年1月6日,在職四年十個月零五天,按五年計算。你過去十二個月的平均工資是兩萬八千五,N是五個月,加一個月代通知金,一共六個月的工資,合計十七萬一千塊。”
十七萬一千。
陳實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房貸每個月一萬二,孩子的補習班兩千,水電煤氣物業費加起來一千五,車貸三千,全家生活費至少五千。
十七萬一千,夠撐十個月。
“還有一個月的社保和公積金,公司會正常繳納到一月份。”沈琳補充道,“如果你現在簽字,工資發到1月6日,補償金會在下個月發工資的時候一起到賬。”
陳實抬起頭,看著張總:“張總,我想問一下,為什么是我?”
張總沉默了幾秒鐘,開口:“公司現在的情況你也知道,業務收縮,人員優化,不是針對你個人。”
“我的績效是B 。”
“績效是參考,不是唯一標準。”張總說,“你手上的兩個項目,后續會有其他同事接手。公司希望你理解,這只是一個商業決策。”
商業決策。
陳實想起五年前入職那天,張總親自帶他參觀辦公室,指著那排落地窗說:“好好干,公司不會虧待老員工的。”
不會虧待老員工。
沈琳把簽字筆遞過來:“陳實,簽了吧。這個補償方案在行業內算不錯的了,很多公司現在只給N,不給 1的。早簽早安心,年后找工作也好找。”
陳實看著那支筆。是那種很普通的黑色中性筆,筆桿上印著公司的logo。
他伸手接過來,在第一頁最后一行的乙方簽字處,寫下自己的名字。
陳實。
兩個字,他寫了很久。
三
陳實抱著紙箱子從公司出來的時候,是下午五點零七分。
紙箱子里裝著他五年的東西:一個用了三年的保溫杯,兩個技術大會發的帆布袋,三本他從來沒看完的技術書,一盆同事送的多肉植物,還有他兒子畫的生日賀卡——去年他生日那天,兒子在背面畫了一個超人,上面寫著“爸爸是世界上最厲害的電腦高手”。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中關村的冬天,天黑得早。
他站在公司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下班高峰期,寫字樓里的人潮往外涌,年輕的臉上全是疲憊和麻木。沒人注意到他。
陳實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五點十二分,還早。他不想回家這么早,他還沒想好怎么跟老婆說。
他把紙箱子放進后備箱,坐在駕駛座上發呆。
車是2019年買的,大眾朗逸,貸款還有一年還清。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混得不錯,有房有車,老婆賢惠,兒子可愛,人生沒什么遺憾了。
現在他想起來,那一年他加了三百多天的班,每天回家兒子都睡著了。他以為他在為家庭奮斗,結果奮斗到最后,連奮斗的資格都沒了。
手機響了。
他拿起來一看,是老婆林曉慧的微信:“幾點回來?今天買了排骨,燉湯喝。”
陳實盯著這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半天沒動。
怎么回?
“老婆,我被裁了。”
“老婆,我今天失業了。”
“老婆,十七萬一千塊的補償金,夠我們撐十個月。”
都不對。
他放下手機,發動車子,往家開。
四
家在海淀西北旺,一個回遷房小區,六層沒電梯的那種。2015年買的,首付是兩家老人湊的,貸款三十年,每個月還一萬二。
陳實把車停好,抱著紙箱子上樓。爬到三樓的時候,他停下來喘了口氣。這破樓,連個電梯都沒有,每次爬完都累得夠嗆。他以前總抱怨,現在想,以后有的是時間爬了。
掏出鑰匙開門,一股排骨湯的香味撲面而來。
“回來啦?”林曉慧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換鞋洗手,馬上開飯。”
陳實把紙箱子悄悄放在門口玄關處,用外套蓋住。換上拖鞋,走進廚房。
林曉慧系著圍裙,正在盛湯。她今年三十三,比他小兩歲,在一所小學當語文老師。當年談戀愛的時候,他追她追了兩年,寫過三十多封情書,手抄過一整本《詩經》。結婚八年了,她還是那個樣子,素顏,馬尾,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今天怎么回來這么早?”林曉慧把湯碗遞給他,“公司不加班?”
“不加。”陳實接過湯碗,“今天沒什么事。”
“那你幫我盯著兒子寫作業,我得改卷子。”林曉慧摘了圍裙,“這周期中考試,班里語文平均分倒數第二,我得想想到底哪兒出問題了。”
兒子陳小默今年七歲,上小學二年級。他正在客廳寫作業,趴在茶幾上,鉛筆攥得緊緊的,面前攤著一本數學練習冊。
陳實在他旁邊坐下。
“寫啥呢?”
“口算。”陳小默頭也不抬,“媽媽說我口算太慢,讓我每天練二十道。”
陳實看著他寫。兒子的字寫得歪歪扭扭,5寫得像3,8畫成兩個圈摞在一起。
“爸爸,”陳小默突然抬起頭,“你明天還加班嗎?”
“不加。”
“那你明天能來接我放學嗎?”兒子眼睛亮晶晶的,“別人都是爸爸媽媽接,就我是奶奶接。”
陳實喉嚨一緊。
“能。”
“太好了!”陳小默歡呼一聲,低頭繼續寫作業。
陳實看著兒子毛茸茸的后腦勺,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他趕緊站起來,走到陽臺上,假裝看風景。
外面是西北旺的夜景。遠處是京新高速,車流不息。近處是回遷房的燈光,一扇扇窗戶里,是一個個普通家庭的普通夜晚。
他想起下午簽的那份協議,想起沈琳說的“十個月”。
十個月。
如果十個月內找不到工作呢?
如果十個月后還是找不到呢?
房貸怎么辦?生活費怎么辦?兒子的補習班怎么辦?
他不知道。
手機響了,又是一條微信。
這次是小胖發的:“哥們,明天有空沒?請你吃飯,有好事跟你商量。”
小胖大名錢大志,是陳實的發小,從小在一個胡同里長大。他現在專職炒股,每天在朋友圈曬收益,動不動就是“今天又賺了五位數”。
陳實以前看他朋友圈都是劃過不看,覺得那是賭博。
現在他盯著這條消息,想了很久,回了一個字:
“好。”
五
晚上十點,兒子睡了。
林曉慧還在客廳改卷子,紅筆在紙上劃來劃去,時不時嘆一口氣。陳實躺床上刷手機,刷著刷著,點開了股票軟件。
他手機上一直有這個軟件,是前幾年牛市的時候下的。那時候全民炒股,同事吃飯都在聊股票,他也跟著開了戶,放了五萬塊錢進去。結果買什么跌什么,半年虧了一萬多,他趕緊割肉出來,再也沒看過。
現在他重新下載了那個軟件,登錄進去,發現里面還躺著三萬七千多塊錢。
這是他唯一剩下的股票資產。
他翻著行情,看著那些紅紅綠綠的K線。他看不懂,什么均線、MACD、KDJ,都是天書。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找不到工作,這錢就是全家人的救命錢。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最后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下午的事。張總的表情,沈琳的話,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還有老李走的那天,笑著跟他說的那句話:“年紀大了,正好回家歇歇。”
老李四十五,去年走的,到現在快一年了,還沒找到工作。
陳實三十五。
他想,我還有十年緩沖期。
不對,我沒有。
房貸有,車貸有,老婆有,兒子有,父母有。我什么都沒有,只有一身的技術債,和一個被裁員的身份。
手機屏幕亮了。是小胖的回復:“明天中午十二點,老地方見,給你看個好玩的。”
老地方是他們以前經常去的一家蒼蠅館子,在五道口,賣麻辣燙和烤串的。陳實好幾年沒去了,不知道還在不在。
他回了一個“OK”的表情。
窗外,京新高速上的車流聲隱隱約約傳來,像是這座城市的呼吸。
陳實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直到凌晨兩點才睡著。
夢里他一直在簽字,在一份又一份看不懂的合同上簽字,簽到最后,他的名字變成了三個字:
失業者。
六
第二天早上七點,陳實準時醒了。
這是五年來養成的生物鐘。不管加班到多晚,第二天七點必須起床,八點必須出門,九點必須坐在工位上。他試過硬躺回去繼續睡,但睡不著。腦子里總有一個聲音在喊:遲到了,遲到了,遲到了。
他在床上躺了十分鐘,最后還是爬起來。
林曉慧已經去學校了,兒子也被奶奶送去上學。餐桌上放著早飯:一碗小米粥,一個煮雞蛋,一碟咸菜。這是林曉慧每天早上雷打不動給他準備的。
他坐下,一口一口吃完。
吃完他把碗洗了,把廚房收拾干凈,然后坐在沙發上發呆。
今天干什么?
沒有工作可干了。
他打開手機,開始投簡歷。招聘網站上一堆職位,點進去一看,全是“要求35歲以下”、“要求統招本科985/211”、“要求有互聯網大廠背景”。
他符合嗎?
35以下——正好踩線。
985/211——不是。
互聯網大廠背景——算是吧,雖然他那個公司最多算二線。
他把簡歷投出去,一口氣投了二十份。然后他坐在沙發上,等著那些公司給他發面試邀請。
等了兩個小時,一個回復都沒有。
他又投了二十份。
還是沒有。
中午十一點,他出門了。開車去五道口,找那個蒼蠅館子。開了導航,七拐八繞的,居然還在。店面換了招牌,但老板沒換,還是那個禿頂的中年男人。
小胖已經坐在里面了,占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盆麻辣燙,正在埋頭苦吃。
“喲,來了?”小胖抬頭看他一眼,嘴里塞著東西,含混不清地說,“坐坐坐,老板,加份毛肚,加份牛肉,加份豆腐皮。”
陳實在他對面坐下。
小胖全名錢大志,今年三十六,比陳實大一歲。兩人從小學到初中都是同學,后來一個上了高中,一個上了職高,再后來一個去當程序員,一個去當了股民。
小胖胖是真胖,一米七的身高,兩百多斤,圓滾滾的一團。他穿著件皺巴巴的衛衣,頭發亂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絲。
“昨晚熬夜復盤了,”小胖解釋,“看了一晚上K線,眼睛都快瞎了。”
陳實沒接話。
小胖抹了把嘴,湊過來壓低聲音:“告訴你個好事,我最近跟著一個老師做短線,一個月賺了八萬。”
八萬。
陳實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老師?”
“叫老余,是一個游資操盤手,”小胖掏出手機,翻出一個微信頭像給他看,“你看他朋友圈,每天復盤,講的都是干貨。我跟著他做,買什么漲什么。”
陳實盯著那個頭像。是一只貓,橘貓,趴在鍵盤上睡覺。
“炒股這東西,靠譜嗎?”
“當然靠譜,”小胖把手機收起來,“炒股是世界上最好的職業,不用看老板臉色,不用打卡,想什么時候工作就什么時候工作,錢還來得快。你看看我,一個月八萬,比你一年工資還多吧?”
陳實沒說話。
小胖看著他,忽然收起笑容:“咋了?出啥事了?”
陳實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被裁了。”
小胖愣了一下,然后一拍桌子:“好事啊!”
陳實抬起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好事?”他問。
“當然是好事,”小胖的眼睛亮起來,“這下你總算能入市了。來來來,吃了飯跟我開戶,我帶你賺錢。”
陳實看著小胖那張興奮的臉,想起自己手機里那個虧了三萬七的賬戶。
他想說,我開過戶,虧過錢。
但他沒說。
他只是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毛肚,放進嘴里。
麻辣的味道在舌尖炸開,燙得他眼眶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