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冬的風裹著碎雪,刮過蘇家侯府最偏僻的碎玉院,窗欞紙早已破了大半,冷風像無數細針,扎得人骨縫都泛著疼。
蘇清鳶是被凍醒的。
意識沉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里,耳邊是斷斷續續的嗚咽,還有若有似無的異香,那香氣清冷卻不寒,像埋在地底千年的玉,又像深夜山澗里流動的泉,絲絲縷縷纏上她的魂魄,讓她混沌的神智一點點清明。
她猛地睜開眼,入目是斑駁發黑的房梁,墻角結著蛛網,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鋪著一層薄得幾乎看不見的棉絮,冷得像躺在冰面上。
這不是她的房間。
陌生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涌來,沖撞著她的神魂——這里是大靖王朝永寧侯府,她是侯府最不受寵的庶女蘇清鳶,生母柳氏入府不過半載便暴斃,留下她在這碎玉院自生自滅,今年剛滿十歲,昨日被嫡姐蘇清瑤推搡著撞在石柱上,昏死過去,再醒來,便換了個芯子。
喉間干澀得發疼,她想撐起身,卻發現渾身酸軟無力,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窗外的雪還在下,院子里靜得可怕,連一聲鳥叫都沒有,只有風穿過殘破回廊的嗚咽,像有人在暗處低聲哭泣。
“小姐……小姐您醒了?”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襦裙的小丫鬟撲到床邊,眼眶通紅,臉上還帶著未干的淚痕,正是這原主身邊唯一的丫鬟青禾。
青禾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身形瘦小,臉上滿是惶恐,見蘇清鳶睜著眼看她,先是一喜,隨即又怕起來,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不燙了……終于不燙了,小姐您嚇死奴婢了。”
蘇清鳶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破鑼:“水……”
“哎!水!奴婢這就給您倒!”青禾忙不迭地轉身,從桌邊端過一個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的水涼得刺骨,她卻不敢加熱,只能小心翼翼地喂到蘇清鳶嘴邊。
冰涼的水滑過喉嚨,稍稍緩解了干澀,蘇清鳶的視線慢慢掃過這間屋子。
簡陋得不能再簡陋,除了一張床,一張缺腿的桌子,兩把破椅子,便再無他物。墻角堆著幾件打了無數補丁的舊衣,窗臺上落滿灰塵,連一盞像樣的燈都沒有。
這就是永寧侯府庶女的住處?
記憶里,永寧侯蘇硯山是大靖的勛貴,手握兵權,府中姬妾成群,兒女眾多,嫡母柳綰眉出身名門,掌管家政,手段凌厲,對她們這些庶出子女向來刻薄。而原主的生母柳凝霜,來歷成謎,入府時孤身一人,無親無故,卻生得傾國傾城,一度深得侯府喜愛,可就在身懷六甲時,突然性情大變,整日閉門不出,身上總帶著一股清冷的異香,生下原主后不過三月,便在一個深夜悄無聲息地死了,死因被侯府死死壓住,對外只說是暴病而亡。
從那以后,原主便成了侯府的累贅,被扔在這碎玉院,吃不飽穿不暖,受盡欺凌,昨日便是嫡大姐蘇清瑤帶著丫鬟來院中賞雪,見原主礙眼,故意推搡,讓她撞在了院中的青石柱上,當場昏死過去。
蘇清鳶閉了閉眼,消化著這些記憶,心中一片冰涼,并在心中堅定的跟自己說,從此以后不再是地球上那個蘇清鳶,而是侯府十歲小女孩,兩個人的靈魂也就此完全融化不分彼此。
可就在她閉眼的剎那,一股極淡極淡的寒意從床底漫上來,不是天氣的冷,而是一種沁入魂魄的陰寒,像是有什么東西藏在暗處,靜靜地看著她。
她猛地睜開眼,看向床底,卻什么都沒有。
青禾見她神色異樣,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嚇得縮了縮脖子:“小姐,您、您看什么呢?這院子……本來就陰得慌,老人們都說,夜里總聽見奇怪的聲音。”
蘇清鳶沒有說話,只是心頭那股異樣感越來越濃。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這院子里不止她們兩個人,還有別的存在,無聲無息,藏在陰影里,不懷好意,卻又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守護。
那股清冷的異香又飄來了,比剛才更濃了些,不是從窗外,而是從她的枕邊散出的。她伸手摸去,枕邊空空如也,只有一塊冰涼的、小小的玉墜,那玉墜通體漆黑,上面刻著她看不懂的紋路,像星辰,又像鎖鏈,是原主生母留下的唯一遺物,一直被原主貼身戴著。
就是這玉墜,散發出那股清冷的異香。
“小姐,您別嚇奴婢,”青禾見她一動不動,臉色發白,“昨日您撞暈后,侯府的大夫來看過,說您只是皮外傷,開了藥就走了,嫡夫人那邊……連問都沒問一句。”
提到嫡母柳綰眉,青禾的聲音更低了,帶著深深的畏懼。
蘇清鳶知道,柳綰眉不是沒問,而是根本不在意她的死活。一個無母無靠的庶女,死在這碎玉院,不過是少了一個吃飯的閑人,連水花都不會濺起一個。
可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不是丫鬟仆婦的腳步,而是成年男子的步伐,沉穩,內斂,卻藏著懾人的氣勢。
青禾瞬間臉色煞白,猛地站起身,擋在蘇清鳶身前:“誰?是誰在外面?”
腳步聲停在了院門口,沒有進來,也沒有離開,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一道淡淡的影子透過殘破的窗紙映進來,高大挺拔,周身仿佛裹著一層化不開的寒氣。
蘇清鳶的心跳驟然加快。
她看不見那人的臉,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人的目光穿透了窗紙,落在她的身上,像一把冰冷的刀,細細地打量著她,沒有殺意,卻帶著一種審視,一種探究,仿佛要將她從里到外看個通透。
那目光里,藏著她看不懂的深意,有忌憚,有好奇,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謀劃。
不過片刻,腳步聲緩緩離去,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侯府深處。
青禾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后背已經被冷汗浸濕:“嚇、嚇死奴婢了……是誰啊……”
蘇清鳶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攥著枕邊的黑玉墜。
她不知道那人是誰,也不知道他為什么站在院外,可她清楚地知道,從她醒來的這一刻起,她的身邊,就已經圍繞著無數看不見的線,有人在暗處看著她,有人在暗處布局,而她,只是這局中一顆毫不起眼的棋子。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碎玉院的陰寒更濃了,那股若有似無的嗚咽聲再次響起,混著異香,纏在她的周身。
蘇清鳶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現在只是一個十歲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庶女,無權無勢,無依無靠,連活下去都難。那些藏在暗處的人,那些看不見的勢力,離她太遠,她察覺不到,也觸碰不到,可她能感覺到,一切都不尋常。
這侯府,這大靖,甚至她的身世,都藏著她不知道的秘密。
而她,必須先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撥開這層層迷霧,看清這世間的真相。
雪落無聲,寒院寂寂,十歲的蘇清鳶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第一次意識到,她的人生,從醒來的這一刻,便已踏入了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棋局。
暗處的影子悄然退去,藏在侯府高墻之外的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里,一道身著玄色衣袍的身影輕輕抬手,指尖拂過一枚刻著暗紋的玉佩,聲音低沉而淡漠:“醒了。體質無礙,九星之息未顯,一切如常。”
車外的黑影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主子,是否按原計劃布局?侯府嫡母那邊,已經動了殺心,柳氏遺物還在她身上,需不需要……”
“不必。”玄衣身影打斷他,目光透過車簾,望向永寧侯府的方向,眼底深不見底,“讓她活著,留在侯府,才是最好的棋。侯府、東宮、皇子府,還有那些沉在地下的人,都在盯著她,我們只需靜觀,靜待時機。”
“是。”
黑影應聲退去,馬車緩緩駛離,消失在漫天風雪里,不留一絲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