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徹底暗透時,寒風(fēng)已經(jīng)裹著雨星子砸在窗紙上,噼啪輕響,像是催命的鼓點。
屋內(nèi)沒有點燈,只靠著窗外微弱的天光勉強(qiáng)視物,炭火盆早已冷得徹骨,青禾把兩件破舊的外袍裹在身上,還是凍得牙齒輕輕打顫。她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門口,總覺得那道緊鎖的木門后,隨時會沖進(jìn)來一群人,強(qiáng)行把小姐拖向死地。
“小姐,這天陰得嚇人,肯定要下大雨了?!鼻嗪搪曇舭l(fā)輕,帶著一絲慌,“可雨越大,外面的人盯得肯定越緊,我們……我們真的能走掉嗎?”
蘇清鳶靠在床頭,指尖始終輕輕按著胸口的黑玉墜。
玉墜溫涼,那股清淺的氣息已經(jīng)恢復(fù)了大半,穩(wěn)穩(wěn)裹著她,將窗外涌進(jìn)來的寒意隔在半尺之外。她能清晰感覺到,院角那口枯井的牽引越來越強(qiáng),像一根繃緊的弦,只待雨落,便會徹底松開。
“能。”她只輕輕吐出一個字,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
她不知道生路具體在何方,卻信那股護(hù)了她無數(shù)次的氣息,信那口井里沉睡著的答案,信這場即將傾覆侯府的大雨,會替她遮住所有視線。
話音剛落,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不再是之前的緩慢試探,而是帶著強(qiáng)硬與急促,直奔碎玉院而來。
青禾臉色瞬間慘白,猛地站起身擋在蘇清鳶身前:“來了!他們來了!”
蘇清鳶緩緩抬眸,望向門口,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緒,只剩一片沉靜。
“哐當(dāng)”一聲,院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
張嬤嬤帶著四五名身強(qiáng)力壯的仆婦闖了進(jìn)來,人人手中端著瓷碗,碗里盛著暗黃色的湯水,散發(fā)著一股極淡極怪的氣味,不苦不澀,卻聞得人心頭發(fā)悶。
張嬤嬤臉色陰鷙,眼神冷厲,進(jìn)門便死死盯住蘇清鳶,再無半分遮掩。
“四小姐,老身奉夫人之命,請你喝碗安神湯。”她開口,聲音尖刻如刀,“明日便是吉日,今夜必須安穩(wěn)歇著,免得明日誤了吉時,惹得圣上動怒?!?/p>
安神湯。
蘇清鳶心底冷笑。
侯府三番五次對她下手,次次都是悄無聲息的陰毒手段,這碗東西哪里是安神,分明是讓她徹底失去力氣、任人擺布的迷藥。若是喝下去,明日別說逃走,就連清醒著上花轎都難,只能像一具傀儡,被人抬去傅家,任人宰割。
青禾瘋了一般撲上前,張開雙臂攔在榻前:“我們不喝!這東西有問題,你們想害小姐!”
“放肆!”張嬤嬤厲聲呵斥,一腳將青禾踹倒在地,“夫人的好意,也容你一個賤婢阻攔?今日這碗湯,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必須喝下去!”
她揮手示意身后仆婦:“按住她,灌!”
四名仆婦立刻應(yīng)聲上前,粗壯的手臂伸過來,就要強(qiáng)行按住蘇清鳶的肩膀。
就在這一刻,院內(nèi)那股清淺的氣息驟然一凝!
無形的屏障猛地散開,帶著從未有過的冷意,狠狠撞向靠近的仆婦。
“??!”
幾聲短促的驚呼響起,仆婦們像是撞上了一堵冰墻,接連向后倒退,手腕凍得泛白,渾身發(fā)麻,再也無法上前半步。
張嬤嬤臉色驟變,眼底閃過一絲懼意,卻依舊強(qiáng)撐著厲聲喝道:“孽障!都到了這個地步,還敢頑抗!嫁衣壓不住你,難道這碗湯,還逼不動你?”
她親自上前,伸手就要去抓蘇清鳶的手腕。
可就在她指尖即將碰到蘇清鳶衣袖的剎那——
院墻外,兩道氣息驟然相撞!
沒有聲響,沒有光影,只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院墻內(nèi)側(cè)猛地一震。
張嬤嬤腳下猛地一滑,身形踉蹌著向后倒去,重重撞在桌角,手中的湯碗“哐當(dāng)”摔在地上,暗黃色的湯水潑灑一地,瞬間冒出幾縷極淡的白煙,連地面的青磚都被蝕得微微發(fā)暗。
毒性之烈,一目了然。
屋內(nèi)所有人都僵住。
張嬤嬤疼得臉色扭曲,爬起來后又驚又怒,目光瘋狂掃過四周:“誰?是誰在作怪!”
空無一人。
門窗緊閉,風(fēng)都吹不進(jìn)來,院內(nèi)只有她、仆婦、倒地的青禾,以及靜靜端坐的蘇清鳶。
那一下踉蹌,來得毫無緣由,詭異得讓人頭皮發(fā)麻。
蘇清鳶垂眸,看著地上冒著白煙的湯水,指尖微微收緊。
她感覺到了。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院墻外有兩股完全不同的氣息撞在了一起。
一股冷硬銳利,像是要強(qiáng)行穩(wěn)住局面,逼她喝下那碗湯。
另一股輕飄詭譎,像是故意打亂節(jié)奏,讓侯府的計劃徹底落空。
它們沒有傷人,沒有現(xiàn)身,只是在暗處無聲碰撞,而她,成了這股碰撞之下,最直接的受益者。
不是幫她,只是借她攪局。
張嬤嬤驚魂未定,看著地上潑灑的毒湯,再看著院內(nèi)詭異的安靜,終于生出了懼意。她不敢再久留,狠狠瞪著蘇清鳶,咬牙切齒道:“好……好得很!我看你還能撐到幾時!明日花轎一到,我看你往哪兒躲!”
說完,她帶著一眾仆婦狼狽不堪地退出院子,院門再次被重重鎖死。
直到腳步聲徹底遠(yuǎn)去,青禾才爬起來,撲到蘇清鳶身邊,抱著她失聲痛哭:“小姐,嚇?biāo)牢伊恕瓌偛拍堑降资鞘裁??他們太狠了,真的要置您于死地啊!?/p>
蘇清鳶輕輕拍著她的背,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雨絲已經(jīng)越來越密,風(fēng)吼得更兇,天地間一片混沌。
而院墻之外,暗流比風(fēng)雨更洶涌。
那道故意攪局的氣息,在撞退張嬤嬤后,悄無聲息退至暗處,只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印記,纏在院門外的鎖鏈上,不聲不響,卻像一只眼睛,牢牢盯著院內(nèi)的一舉一動。
那道始終靜立旁觀的氣息,依舊立在假山陰影里,將方才墻外的碰撞盡收眼底。它依舊不動,不攔,不參與,只是微微調(diào)整了位置,恰好將枯井的方向,護(hù)在自己的視線范圍之內(nèi)。
守院的身影被剛才的氣息震蕩驚動,紛紛繃緊身子,四處探查,卻什么都沒有發(fā)現(xiàn),只能更加嚴(yán)密地守住院墻,氣氛緊繃到了極致。
整座侯府都在風(fēng)雨中顫抖,所有暗處的影子,都在這一刻屏住呼吸,等待著最后時刻的到來。
碎玉院內(nèi),蘇清鳶緩緩起身,走到門口,指尖輕輕抵在冰冷的門板上。
她能感覺到,所有的線都在收緊。
侯府的逼殺,暗處的攪局,旁觀的守候,以及那口井里沉睡著的生路。
五方氣息,五重暗影,全都圍繞著這座小小的院子,纏繞,對峙,碰撞。
她依舊不知道那些影子是誰,不知道他們想要什么,不知道這場亂局最終會走向何方。
她只知道——
毒湯已破,底線已明。
嫁衣藏邪,卻已破禁。
風(fēng)雨將至,生路將開。
窗外,第一陣真正的暴雨,終于傾盆而下。
嘩啦啦的雨聲瞬間淹沒整個侯府,天地一片白茫茫,視線不足三尺,聲音震耳欲聾。
蘇清鳶望著漫天雨幕,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極靜的弧度。
時候,到了。
院角的枯井,在暴雨中輕輕一顫。
胸口的黑玉墜,在風(fēng)雨中微微發(fā)燙。
暗處的所有影子,在雨聲中,齊齊一動。
一場以命為注的逃亡,在暴雨掩護(hù)下,正式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