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的日光落在永寧侯府的飛檐上,折射出冷白的光,卻絲毫暖不透深宅里的寒意。
碎玉院一整夜都安安靜靜,連風都像是刻意放輕了腳步,蘇清鳶睡得很淺,半夢半醒間總覺得窗外有人影晃動,可睜眼望去,只有光禿禿的枝椏映在窗紙上,空落落的,什么都沒有。
青禾天不亮就起身,把屋子掃了一遍又一遍,炭盆里添了新炭,微弱的熱氣總算讓這間破舊的屋子多了一絲人氣。她不敢走遠,更不敢大聲說話,昨日嫡子蘇清瑾哭嚎著跑回去,嫡母柳綰眉必定不會善罷甘休,此刻的平靜,更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假象。
蘇清鳶靠在床頭,指尖輕輕按著胸口,殘箋貼身藏著,黑玉墜冰涼微涼,那股清淺的香氣始終縈繞不散。她沒有去想那些看不懂的字跡,也沒有深究生母的過往,現在的她,連自保都難,任何多余的念頭,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她只知道,侯府里每一個對她露出惡意的人,都在盯著她身上的某樣東西;每一個對她稍加顏色的人,都藏著她看不懂的心思。
辰時剛過,院門外終于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仆婦的粗重,不是丫鬟的輕淺,而是沉穩、緩慢、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是永寧侯,蘇硯山。
青禾瞬間繃緊了身子,下意識擋在蘇清鳶身前,臉色發白。侯爺極少來碎玉院,上一次是在家祠,這一次突然親臨,必定不是什么好事。
門被輕輕推開,蘇硯山獨自一人走了進來。
他身著一身暗紋錦袍,腰束玉帶,面容端正儒雅,周身帶著武將特有的凌厲,卻又藏著幾分難以言說的疲憊。目光掃過屋內簡陋的陳設,最后落在床榻上的蘇清鳶身上,沒有半分父親的溫情,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冷。
蘇清鳶緩緩起身,想要下床行禮,卻被蘇硯山抬手制止。
“不必多禮。”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邁步走到屋子中央,站定不動,既不靠近,也不遠離,像是在刻意保持著一段安全的距離。
青禾垂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蘇清鳶安靜地坐著,垂眸斂目,不去看他,也不主動開口。她知道,這位父親從不是來關心她的死活,他的到來,必定另有目的。
屋內一時陷入死寂,只有炭盆里木炭偶爾爆裂的輕響,在安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蘇硯山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衣襟處,瞳孔幾不可查地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讓他忌憚的東西,飛快移開,落在墻角的蛛網之上,語氣平淡得近乎冷漠:“昨日清瑾年幼胡鬧,驚擾了你,此事作罷。”
輕飄飄一句話,便將嫡子行兇的過錯抹得一干二凈。
蘇清鳶輕輕應了一聲:“女兒知曉。”
沒有委屈,沒有辯解,更沒有祈求,平靜得讓蘇硯山都微微一怔。
在他印象里,這個女兒一直懦弱膽小,見了他便瑟瑟發抖,從不敢如此平靜對視。不過短短幾日,像是變了一個人,沉靜得不像一個十歲的孩子。
這份沉靜,讓他心底的忌憚又多了一分。
“你母親入府早逝,府中規矩森嚴,你身為庶女,安分守己即可,”蘇硯山繼續開口,語氣里帶著明顯的警告,“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碰的別碰,安安穩穩留在碎玉院,方能活命。”
這話已經說得極為直白。
安分守己,方能活命。
潛臺詞便是——若是不安分,便死無葬身之地。
蘇清鳶指尖微緊,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女兒謹記父親教誨。”
她聽得懂。這位父親不是在告誡她,是在威脅她。威脅她不要去探尋生母的過往,不要去碰身上的遺物,更不要生出任何不該有的心思。
他怕。
怕她身上的秘密,怕她生母留下的東西,怕那些藏在侯府之外的、他也無法掌控的力量。
堂堂永寧侯,手握兵權,權傾朝野,竟然會怕一個十歲的庶女。
這件事本身,就足夠詭異。
蘇硯山看著她順從的模樣,緊繃的神色稍稍緩和了些許,卻依舊沒有半分溫情:“你身子弱,近日便留在院中休養,不必出去走動。府中諸事,自有夫人打理。”
又是軟禁。
不讓她出門,不讓她接觸外人,將她牢牢困在這方寸之地,如同籠中鳥,池中魚,任由他們拿捏。
蘇清鳶沒有反駁,輕輕點頭:“是。”
她的順從,讓蘇硯山徹底放下心來。他來這里,本就是為了確認兩件事——一是她身上的東西是否還在,二是她是否依舊無害。如今看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蘇清鳶一眼,那目光里有忌憚,有冷漠,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畏懼。轉身,邁步離去,腳步沉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仿佛多待一刻,都會沾染不祥。
直到蘇硯山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院門外,青禾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后背已經被冷汗浸透:“小姐……侯爺他、他好嚇人……”
蘇清鳶緩緩抬眸,望著門口空蕩蕩的方向,眼底一片平靜。
嚇人嗎?
或許吧。
但更嚇人的,是他眼底深處那抹藏不住的恐懼。
他在怕什么?
怕嫡母?怕皇權?還是怕那些她看不見、摸不著的暗處力量?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連永寧侯都要忌憚的東西,必定是她現在絕對不能觸碰的深淵。
院墻外的拐角處,蘇硯山停下腳步,身后悄然浮現一道黑衣身影,單膝跪地,聲音低沉:“侯爺。”
“盯緊碎玉院,”蘇硯山聲音冷硬,不帶一絲感情,“不許任何人靠近,也不許任何人傷她性命。夫人那邊,若有動作,立刻回報。”
“是。”
黑衣身影應聲消失。
蘇硯山抬頭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長長吐出一口氣,眉宇間滿是沉重。他不是不想讓這個女兒死,是不敢。
當年的事,他參與其中,知道那女子的來歷絕不是表面那般簡單,知道她留下的東西足以掀動天下,更知道暗處有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侯府,盯著這個女兒。
動她,便是引火燒身。
唯有將她困在侯府,看似軟禁,實則也是一種另類的保護。
只是這份保護,藏著涼薄,藏著算計,藏著他自己都無法擺脫的身不由己。
而不遠處的假山之后,一道病弱的白衣身影靜靜佇立,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蕭驚淵輕輕咳嗽了幾聲,指尖捻著一枚溫潤的玉佩,目光落在碎玉院的方向,平靜無波。
身邊暗衛低聲道:“主子,侯爺已下令封鎖碎玉院,侯府、東宮、還有暗處的人,都被攔在了外面。”
蕭驚淵微微頷首,聲音輕得像風:“封得住人,封不住心,更封不住天。靜觀。”
話音落,白衣身影緩緩轉身,消失在廊下陰影之中,只留下一縷淡淡的藥香,隨風散去。
碎玉院內,蘇清鳶重新躺回床榻,閉上雙眼。
父親的威脅,侯府的禁錮,暗處的窺探,無形的守護……一切都在朝著她無法掌控的方向發展。
她就像一葉扁舟,被卷入洶涌的暗流,身不由己,只能隨波逐流。
而那份深藏心底的不尋常感,越來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