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杰站在街頭。

兩邊是老舊的騎樓，霓虹燈招牌上寫著褪色的中文。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白襯衫的袖口，黑西裝的袖子，手腕上戴著一塊老式機械表。

手里握著一把短柄斧頭，斧刃上還沾著新鮮的油漆。

不對，是血，但紅得發亮，像油漆。

身后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嗒。

嗒。

嗒。

羅杰轉過身。

身后，兩排穿黑西裝的男人正朝他走來。

步伐一致，皮鞋同時落地，同時抬起，像一列黑色的機械鐘擺。

他們手里都握著斧頭，斧刃朝下，在路燈下一閃一閃。

“老大，我們的人都到齊了！”

米格爾同樣穿著黑西裝，手持短柄斧頭。

羅杰感覺有些不對，張了張嘴，但又沒想起什么不對，便問道：“砍誰？”

“眼鏡蛇幫啊！老大你忘了嗎，眼鏡蛇幫竟然敢砸我們斧頭幫的場子，這次一定要給他們點顏色瞧瞧！”

米格爾朝街對面揚了揚下巴，“你看，他們也來了！”

羅杰轉頭看去，街道盡頭多了一幫人，看不清樣貌，但手臂上紋著的眼鏡蛇格外顯眼。

領頭的人羅杰有點印象，是眼鏡蛇幫的頭目伊森。

“伊森？他不是已經沒了嗎，怎么還活蹦亂跳的。”

羅杰感覺違和感越來越強。

周圍的事物也開始模糊了起來。

“我在做夢！”

羅杰醒悟了過來。

當意識到自己在做夢的時候，他在夢里就是無敵的。

羅杰掂了掂手里的斧子，猛地一甩。

噗呲——

伊森的腦袋上插了一把斧子，向后倒去。

“伊森老大！”

對面的人一驚，隨后紛紛拔槍，朝著羅杰這邊射擊。

砰砰砰——

羅杰一把抓過米格爾手里的斧子，迅速逼近眼鏡蛇幫的眾人。

斧頭落下，鮮血濺起。

或許是由于夢境變得不穩定了的原因，飛濺出來的鮮血竟然如同石油一般。

眼鏡蛇幫的人很快就被擊潰，四散而逃。

羅杰追著那個比較眼熟的刀疤嘴，拐進了旁邊的巷子里。

“法克！”

刀疤嘴見羅杰追了上來，連忙舉起獵槍。

羅杰抬起手。

斧頭飛出去，旋轉著，在半空中劃過一道銀色的弧線。

斧刃削掉槍管，削掉那人的手指，最后將他釘在身后的墻上。

“你已經‘醒’了？”

羅杰抬頭看去。

安吉莉卡就在巷子的另一頭，緩緩走來。

她身上穿著件黑色的吊帶睡裙，花邊的裙擺長度剛好覆蓋到膝蓋上面。

“剛醒。”

羅杰點了點頭。

“你的夢...很帶勁。”

安吉莉卡看了眼巷子外，那里的亂戰已經結束，斧頭幫的人整齊劃一的跳起了奇怪的舞蹈。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羅杰攤了攤手，“我在南區開診所，每天都要接觸黑幫成員。”

這時，周圍的尸體、逃散的人群，還有那些踩著節拍跳舞的斧頭幫，突然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然后，他們開始消失。

不是漸漸隱去，是像褪色的老照片。

先是從邊緣開始模糊，然后整個人化成一團霧氣，散在空氣里。

巷子和騎樓街道也跟著模糊起來，那些霓虹燈的光芒拉成一條條細線，繁亂的交織在一起。

“這個夢不穩定了，繼續待在這里很容易脫離夢境，被迫從現實里醒來。”安吉莉卡拉住羅杰的手，“我帶你去深一點地方。”

接著。

羅杰便感到一股強烈的失重感襲來。

周圍的事物迅速變化，開始扭曲、拉長，直至拖出重影。

他仿佛在無限下墜。

過了不知道多久，下墜突然停了。

羅杰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黑色的空間里。

不是完全的黑暗。

四面八方，漂浮著無數散發著暗淡光芒的泡泡，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它們漂浮在漆黑空間之中，就像是點綴夜空的星星。

“是不是很漂亮？”

安吉莉卡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將它們稱之為‘夢泡’”

她眨了眨眼：“這里漂浮著的每一個‘夢泡’，都是芝加哥里的某個人正在做的夢。”

羅杰環顧四周。

那些夢泡有大有小，光芒有強有弱，有的平穩地懸浮著，一動不動，有的緩慢旋轉，像熟睡中翻身的人，還有幾個輕輕晃動，表面泛起漣漪，像是做夢的人正經歷什么不太平靜的事。

湊近了看，還能隱約看到里面變換的事物。

不過從外面看去，夢泡像是隔了一層霧，沒法看個真切。

“只有芝加哥？”羅杰問。

“我的能力有限，暫時還去不了更遠的地方。”

安吉莉卡指了指身后的一個‘夢泡’。

“看，這就是你的夢。”

羅杰轉頭看去，身后的‘夢泡’與其他的‘夢泡’不同，它散發出的光芒極其暗淡，幾乎快要熄滅。

“夢與潛意識的活動息息相關。”安吉莉卡解釋說，“而你的意識已經離開了夢境，所以這個夢境已經成了沒有根的樹，很快就會消散。”

“夢消失了，我不會醒來嗎？”羅杰不由問。

“不會。”安吉莉卡搖了搖頭，“我們已經離開了那個夢，它消失不消失，都不會影響你現在的狀態。”

她頓了頓，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這片黑暗的空間。

“這片空間里到處都是逸散的精神能量，對恢復精神很有幫助。待在這里，和深度睡眠差不多，甚至效果更好。”

羅杰感受了一下，確實，那種剛醒來時的疲憊感減輕了許多，頭腦也清醒了不少。

“這也是夢魘力量的好處之一。”安吉莉卡看著他，“沒有這種力量，普通人很難進入這片空間。”

“晚上見你的時候，你看起來一副沒休息好的樣子。”羅杰奇道，“你不是能進入這片空間嗎？應該很容易恢復精神才對。”

“因為那個夢魘也可以進來這里。”安吉莉卡無奈地說，“我只要進入這片空間，她也很快就會追過來，然后...”

她頓了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額頭。

“她會吸走我的精神力量，我恢復的速度，甚至都追不上她吸走的速度。”

羅杰皺了皺眉：“那我們現在就在這里等她？守株待兔？”

“不。”安吉莉卡搖了搖頭，“這次不一樣，這一次她不會跟上來。”

她垂下眼，沉默了一瞬。

“她這次蘇醒后，我們之間的聯系更深了...甚至連記憶都是共享的。”

“她知道我要找你幫忙，也知道你有對付她的能力。”

“所以她不會來這里了。”

“現在，她藏在了主場里...”

安吉莉卡伸出手，指向遠處一個漂浮著的夢泡，那個夢泡比周圍的大一些，表面泛著淡淡的銀色光澤，看起來寧靜而柔和：

“我的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