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聞竹端著托盤越過那架四扇落地屏風。
陸煊沒料到時聞竹會直接越過屏風,闖進他的眼前,他眉心微皺,一雙眸幽幽望向她,“你出去罷!”
時聞竹腳步一頓,抬眸看向陸煊,他神情淡漠,眉宇間透著生人勿近的冷意。
你出去罷,這話原來是對她說的,阿九白出去了。
但她只仿若未聞,緩步上前,走近陸煊,把手上的托盤,擱在他書案的一側。
他在案前正襟危坐執筆寫文書,一雙眸幽幽地呵斥她出去后,就低下頭不再看她。
仿佛她不存在一般!
陸煊那身青衫穿在身上干凈利落,暖色的燭火下,似乎更顯得他清俊雅致,眉宇間的英姿透著颯爽,幾日前的帶著幾分戾氣的不怒自威,此刻褪去了不少。
新婚夜的燭光,養人啊!
書房窗外,那夜色寒風之中的白雪紛紛簌簌,墜地的聲音如輕敲玉磬穿林而過般清響,又像是玻璃碎地聲,攪擾此刻書房中的寂靜。
時聞竹對著陸煊,勉力讓自己畏懼的心鎮定了些,想到陸煊出新房時甩給她的那句話,雖然想不明白陸煊那話的意思,但她順著這話輕聲喃喃開口:“五爺說,執念是個好東西,我過來,是因為五爺是妾身此刻的執念?!?/p>
聽起來像句溫香軟玉的話,落在陸煊的耳朵里,卻刺耳得很。
他手中的毫筆一頓,抬眸清冷地瞧了眼面前的時聞竹,沉聲開口:“這話,七小姐說給埋哥兒聽,更合適吧!”
聞言,時聞竹心一下沉入深淵。侄媳婦變媳婦,這事兒在陸煊這里,是恥辱吧。
所以,陸煊用這樣居高臨下的姿態,帶著憤恨和鄙夷看她。
可她又何嘗不是呢,踐諾了這樁婚約,名分上高了一樓,卻成了笑話,那些憤恨、鄙夷的眼睛,這幾日如影隨形地折磨著她。
陸煊這話,字字誅心,一撇一捺如刀似刃,將她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一片貶低、嘲諷之意。
她作為女子,遵守長輩定下婚約,在這一刻,比別人對她的貶低、嘲諷,似乎更加讓她覺得,她是那樣的不堪!
陸煊那好漂亮的一張臉,威嚴、淡漠、清正,她年少時欣然欣賞且真心夸獎過的,在此刻看來,也不過如此罷了。
不堪、丑陋、惡心、可憎!
燈燭輕晃,隱隱可看得她泛紅的眼眶,委屈、厭惡,還有藏不住的幾許倔強。
但她在他面前,很快收斂了這些情緒。
人在屋檐下,焉能不低頭的道理,她懂。
她要在陸煊身邊討生活,就得討好他,順著他。
陸煊位高權重,弄死她如同碾死一只螻蟻。
她不敢為了自己的不甘和委屈忤逆他分毫。
只是她覺得,今日的花燭明,真是諷刺極了。
時聞竹裝作對陸煊那句對她打擊極大的話視而不見,表現出來的是一個妻子對位高權重的丈夫的低眉順目。
“埋哥兒有溫小姐這個賢惠妻子相伴,自然是彼此的執念。”
“妾身嫁了五爺,此生便只能依靠五爺,五爺自然是妾身翹首以盼能共白頭的執念。”
時聞竹聲音溫吞,眉眼彎彎含笑對著陸煊,佯裝羞澀地低下頭,忍著心底的惡心,情意綿綿地來了口。
“我來尋五爺,是因為我想五爺的寬肩窄腰腿長,我要與五爺——圓房!”
語畢,書房中的寒冷凝滯,氣氛瞬間詭異的寂靜。
就連時聞竹這個曾經做過婦人都覺得羞恥尷尬得跟。
她和陸煊本就不熟,互看生厭,這葷話說出來,她的臉臊得慌,兩頰霎時緋紅,像是被火燒一般,生熱滾燙又發麻。
她偷偷朝陸煊瞥去,只瞧見對方冷若冰霜,無波的眸子落在她身上。
時聞竹瞬間挺直背脊,不敢動分毫,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生怕惹怒他。
陸煊聽到這話時,臉色瞬間一僵,執筆的手不由得屈了屈。
微微側頭挑眉看了片刻身側的女子,眼底的寒光一閃而過,暖暖昏黃的紗燈下,照得光湛鮮亮的薄唇勾出的冷意。
這樣直白又纏綿的話,時聞竹本該在今夜說給另一個男人聽的。
她卻在他面前,輕而易舉地說出來,毫不掩飾眼里泛著水光含羞帶怯的愛意。
這個女人啊,才短短的幾日,竟變了模樣。
那身大紅暖緞裥裙套著月白暗花罩衫的裝扮,本是雅致出塵又不顯得俗媚的打扮,此刻在她身上,卻是透著一股子的俗不可耐。
即使她通身的氣質清麗,瞳眸干凈明亮。
時聞竹抿唇靜靜地看著陸煊,他眼睛里生起的那末冷冽的光,甚至有些疏離冷漠。
他不像是在看她,而像是在審視一件他不感興趣且鄙夷蔑視的物件兒。
陸煊先收回了目光,垂下眼睛,避開時聞竹的視線,放下手中的筆,勁長骨感的手指相互交握,來回摩挲了幾下,書房內火盆暖融融的,竟然他的指尖泛著一層薄汗。
嗓音淡淡地開口,帶著幾分清冽的涼意,“七小姐要與本官名副其實,不覺得折辱你的清譽么?”
陸煊看著她,手掌心被屋內的火盆烘出溫熱的汗。
幾年前的那個,穿著淡黃衫子,梳著三小髻,系著紅發帶,在園中折花玩耍,那般天真爛漫的小姑娘,早就蛻變成另一副模樣。
火光之下的時聞竹,是靈顏姝瑩的一張臉,翠翹鳳凰之冠下壓著鬢綠如云,精致的五官組合在她那一張臉上,更顯得她容色婉娩,明艷絕代,光彩熠目。
濃密如鴉羽的長睫微微顫動,那雙清潤的眼眸藏不住對他的驚惶,楚楚可憐的模樣,似春天雨霧迷蒙中的海棠,柔弱可憐,惹人心疼。
七小姐?陸煊果然沒她當夫人!
就算參了天地,拜了高堂,一聲時小姐,提醒她不要忘記了身份,也是在提醒她不要過分越矩。
可她是帶著目的來的,今夜不把陸煊留在房里,她不會罷休。
更羞恥的話都說出口了,還在乎說更加羞恥的么?
陸煊說的那句——這話,七小姐說給埋哥兒聽,更合適吧!
比起陸煊的這句,她對陸煊說羞恥的葷話似乎沒什么殺傷力。
時聞竹勉力扯出一抹春意融融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