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煊看著時聞竹小心翼翼地假裝喝湯,那入口的湯只有少量是透過喉嚨入腹的。
果然是有問題!
只是她會在湯下什么呢?
或許是微毒的毒草汁吧,日常飲食之中日積月累,不知不覺便會傷了身體。
他強硬不許退婚,時聞竹定是恨他的。
眸色一下暗沉了下來,淡淡瞥了時聞竹一眼,聲音冷冽而疏離。
“短短幾日,你的態度判若兩人。”
時聞竹聞言,神情微怔,放下手上的湯盅,湯盅觸案的聲音透著冷冽。
想到她剛才熱情如火地對陸煊說的那些葷話,這個男人是借這話嘲笑她朝三暮四,對他的大侄兒陸埋翻臉無情吧。
果然啊,男人都是通過貶低女人,彰顯他們的高尚。
小唇輕啟,彎出一抹自嘲,“若大人是女子,面臨當日我遇到的那般情形,你又會如何?”
“是哭哭啼啼尋了死路?還是轉了心腸換了笑容奔更好的前程?”
陸煊神色一凜,他似乎沒有站在她的角度沒想這個問題。
未婚夫背叛,她只求退婚,不去計較什么,最后婚退不成,換嫁他人。
她內心是委屈的,痛苦的,無助的。
她在這場婚姻中只求利益好處,沒有錯。
“既然是熙來攘往,為名為利,那我便與你只談利益。”
他眼底如覆上一層冬日湖面上薄冰,寒意逼人,“七小姐,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時聞竹只想要,婚后能得人敬重,日子過得安穩,不被人議論造黃謠,萬事能自主罷了。
可她是女子啊,男人們一旦有了錯處,他們不會認為自己有錯,只會把錯處推給女人。
亦如換婚一事,陸煊、陸埋和她三人中,人們對她的議論是最多的。
陸埋為前程不惜詆毀她也要娶青云梯,陸煊強硬阻婚,爹娘唯利是圖,不管那是哪一世,她的婚嫁都是身不由己。
陸煊位高權重,她說的每一句都得仔細斟酌,所以她沒打算與陸煊直接明說。
于是她扮起了真委屈。
“我與陸緹帥是拜了堂的夫妻,今夜花燭,我要是留不住緹帥,我的境遇會和戶部侍郎的夫人柳氏一樣吧。”
“不,或許會更糟些,畢竟我……”時聞竹低垂眼簾,語氣低落下來,燭火下的唇角微勾,嘲笑此刻的自己,“在這樁婚事上,臨門一腳換了夫婿,嫁侄兒又嫁叔叔的……”
書房內的燭火搖曳,陸煊坐在案前,余光瞥了眼時聞竹那燈下的側影,視線再轉到她身上時。
他眼中那一種近乎繾綣的目光轉瞬即逝,如同微小得近乎看不見的雪霰落入水面,無聲無息,不留痕跡。
“你想要婚后在陸家的日子過得安穩,萬事能自主,得人敬重,本官給不了你,因為那是靠你的自己的本事得來的。”
時聞竹聽到這話時,不禁愣住,他是怎么知道她心中所想的?
他的聲音似乎微頓了一下,繼續道。
“本官可以給你的,是正三品誥命夫人的身份地位,享一品夫人的俸祿,以及本官名下的金銀財產。”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眼神里只有一如既往的淡漠。
時聞竹抬眸回看陸煊的眼神,冷淡疏離,又那樣誠摯認真。
不可思議地問:“當……當真?你會給我求誥命?”
陸煊是正三品的烏衣衛指揮使,只聽命于皇上,前年皇上南巡,夜間行宮起火,于火場中背出皇上,皇上加授左都督銜,享受正一品待遇。
若如陸煊所說,他會給她求誥命,那她便是妻憑夫貴。
嫁陸埋的雪天埋妻坑,還是嫁陸煊的榮華富貴坑,她還是分得清的。
畢竟很多時候,成人的婚姻就是利益交換,權衡利弊,陸埋便是想利用婚姻來高攀嚴家謀前程。
有錢、有權、有地位,就算陸煊之前拿話侮辱她,看在這些的份上,她也甘心地認了。
陸煊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軀籠罩下來,那雙眼神幽深地盯著她,讓她心驚肉跳,身子瑟縮地往一旁躲去,腳跟碰到陸煊方才坐的椅子腿,身子一歪跌坐到椅子上。
那椅子的扶手,還帶著幾分溫熱,以及濕漉的汗水。
是陸煊手心留下的汗水。
書房內雖然有一只火盆燒著,但一側的窗子是打開的,帶著梅花清香的冷風灌進來,斷不會熱到手心冒汗。
陸煊抬步而來,虎背蜂腰彎下來靠近椅子上的女子,男人朗腕纖勁的手抵在椅子靠背上,長睫半垂,一雙顏色略淺的琥珀色瞳眸與她視線交匯。
時聞竹可清晰地感覺到他呼出的氣息拂過她那被冷風吹紅的臉頰,心間一顫一顫,沒有節奏。
他在身前,擋住了燭火的明亮,余下的昏黃光線籠罩下來,她的點絳唇泛著水潤的光澤。
陸煊:“當真!既然是利益交換,本官對你也有要求。”
時聞竹:“什么要求?”
陸煊直起腰身,認真道:“本官是烏衣衛指揮使,是皇上看天下的眼睛。”
“本官的婚姻不能與任何高門有利益牽扯,與他人有利益的眼睛,皇上不會重用。”
“時家原先是寒門,就算有你家老太爺做官至閣臣,時家與京都高門權貴之間沒有利益牽扯。”
“也不算沒有利益牽扯!”時聞竹貿然出聲,她覺得陸煊會趁機提很多她辦不到的條件,可能還會有危險。
“我外祖以前是當過首輔的。”
陸煊微哂,“你外祖被皇上擼了幾回官,有幾個官員權貴肯與他有來往的,除了有點錢撐門面外,幾乎什么都沒有了吧。”
時聞竹睫顫了兩下,眸光暗下來。
外祖性子太剛,屢屢得罪皇上,被皇上擼了好幾回官,京都的官宦人家幾乎沒有與外祖家往來的。
母親要她換嫁陸煊,是惦記陸家的聘財來貼補外祖一族,用錢撐起外祖家門面。
時聞竹見她的貿然插話扯遠了陸煊要說的話題,忙繞了回來,“陸緹帥,您繼續說您的要求。”
陸煊的視線越變越冷,眸色變得有些黯然,他們之間,只能談利益交換了么。
如果此刻的人是陸埋,他們青梅竹馬,或許談的就不是利益了。
陸煊的聲音冷肅起來,“第一,本官要你管理好內宅諸事,孝順二姨,善待境哥兒,做好你的本分。”
時聞竹點頭,“好。”
陸煊年幼喪母,與一母同胞的哥哥陸熠相依為命。
祖父在時說過,老侯爺對陸煊哥倆并不是那么疼愛,所以范家姨母來陸家照顧陸煊哥倆。在陸煊心里,姨母與他的母親一般無二。
境哥兒是陸熠的兒子,陸熠早逝后,境哥兒便由陸煊撫養,境哥兒的母親好像是改嫁了。
陸煊沉吟片刻,才接著開口,“第二,本官希望內宅是安靜祥和的。”
時聞竹還暗自竊喜,陸煊竟然只提這么簡單的要求,接著又聽陸煊道:“第三,需要用到你時,隨叫隨到,不管何種情況,不得推辭。”
時聞竹從椅子上豁然而起來,通明的燭光照在她臉上,那雙眼睛盛著盈亮。
拒絕得很干脆,“第三條,我不能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