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
韓路一關掉所有接單平臺,手機調靜音,冰箱塞滿速凍水餃和罐裝咖啡。一周只做一件事。
前兩天最順。框架和數據庫是他的舒適區,閉著眼睛都能搭。第三天開始啃核心引擎,晚上卡住了,模式匹配邏輯怎么調都不對,盯著屏幕兩個小時腦子越轉越慢。他下樓在小區走了一圈,冷風一吹想通了:特征提取的粒度選錯了。回來改了方案,通了。后面幾天順流直下,接口、串聯、測試,每天睡前用一次Debug修復消除疲勞,第二天滿血繼續。換成以前在鼎盛,連續高強度編碼三天人就廢了。現在不會。
核心中的核心是Bug模式數據庫。韓路一把用視界積累的幾百種Bug模式全部結構化,每種Bug長什么樣、什么條件觸發、影響多大、怎么修最優。別人訓練AI用的是代碼本身,他訓練AI用的是代碼在真實世界里的死法。
訓練是最燒錢的環節。
韓路一在云平臺上查了一圈價格,算下來光訓練這一項就要好幾萬。他盯著報價頁面看了半分鐘,AI創業的第一道門檻,勸退九成獨立開發者的那道門檻,現在擺在他面前了。
好在他有一個別人沒有的優勢:數據質量極高。別人需要十萬條臟數據才能訓練出基本能用的模型,他用視界標注過的三千條干凈數據就能喂出來。數據量小,訓練輪次就少,算力也成比例下降。
他選了折中方案:開源輕量模型做底座,競價實例跑正式訓練,做了斷點續傳防中斷。最后花了四萬出頭。
五年積蓄加上離職補償,四萬不算傷筋動骨。
但四萬只是一輪訓練。后面要花多少,他不敢細算。
先把原型跑通再說。
第七天晚上,代碼寫完了。
光標停在最后一行的分號后面。韓路一的手離開鍵盤,十指交叉擱在腦后,盯著屏幕。
他忽然有點不敢跑測試。
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考試做完不敢翻答案、論文寫完不敢查重、代碼寫完不敢編譯。越在意的東西越不敢驗證。
他站起來,去廚房接了杯水,喝了一口,又倒掉了。走回來坐下。
把BugKiller的源代碼丟進了BugKiller。用自己做的刀,切自己做的菜。
運行。
進度條開始走。12%...31%...
他發現自己在屏住呼吸。
47%...68%...89%...
進度條走完。
二十三個Bug。
屏幕上二十三條紅色高亮。日均十二小時,視界輔助,身體巔峰。
二十三個。
他盯著那片紅看了幾秒,然后開了視界,掃了一遍同樣的代碼。
二十五個。
BugKiller比視界少了兩個。他把兩份結果拉到一起對了一遍,大部分重合。
一周。一個人。做出來的東西在他自己的代碼上已經接近金手指的水平。
韓路一用Debug修復確認修復路徑,花兩個小時把所有的Bug全部干掉。
然后讓BugKiller重新掃了一遍。
屏幕上彈出一行綠色的字。
0 Issues Found.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那個零看了好一會兒。
把原型打包,發給了蘇念念。“一周,沒食言。”
五分鐘后蘇念念炸了。
“我試了!!!把我們組上周的一段代碼丟進去掃了一下,找到了八個問題!!其中三個是我們已經知道的,另外五個是我們不知道的!!而且它給的影響評估特別直觀,「該Bug在高并發場景下有約15%概率觸發服務降級」,運營和產品也能看懂!!不只是給開發看的!!!”
“冷靜。”
“我不冷靜!!市面上沒有一款工具能做到「影響評估」這個層級!!所有競品都停在「找到Bug」這一步,你直接跳到了「找到Bug 告訴你后果 教你怎么修」!!這不是優化!這是降維打擊!!”
“用戶測試的事交給我。”蘇念念最后發了一條,“我找幾個做開發的朋友試一試,收集反饋。你繼續迭代。”
“行。”
韓路一放下手機,翻出微信通訊錄,找到顧司玥。
兩人的聊天記錄還停在上次她說“快閃大概率會走破產重組”。之后就沒再聯系過。
韓路一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顧律師,方便約個時間嗎?有個新的法律咨詢。”
晚上十一點多了。他不指望今晚有回復。
過了一會,顧司玥回復了:“什么方向?”
“軟件著作權注冊,可能還涉及商標。”
“明天下午兩點來我辦公室。新case按正常咨詢費收。”
明天周六。韓路一看了一眼這條消息,晚上十一點秒回、周六還約客戶,這人是不下班的嗎。
韓路一回了個“好”。
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這次不是舉報別人了,是保護自己的東西。”
顧司玥過了幾秒才回:“那更要趁早。明天見。”
——
第二天下午兩點,博衡律師事務所。
周六的律所比上次來安靜一些,走廊里大半的辦公室都黑著燈。前臺把他領到會議室,路過走廊的時候經過一間門沒關嚴的辦公室,里面桌上擺著三杯咖啡,兩杯空了,第三杯喝了一半。窗臺角落有一盆綠蘿,葉子耷拉著,土干得發白。衣架上掛著兩件備用襯衫,一黑一白。
門上的銘牌寫著“顧司玥高級合伙人”。
這人住在辦公室里嗎?
顧司玥已經在會議室等著了。筆記本攤開,筆帽擰開。
“說。”
韓路一花了三分鐘把BugKiller介紹了一遍,做什么、怎么做、數據從哪來、現在到什么階段。只說產品和技術,不提視界。
顧司玥聽完沒評價,直接進入法律盤問。
“軟件著作權注冊了嗎?”
“沒有。”
“代碼用到前東家的IP了嗎?”
“沒有。”
“商標查過嗎?”
“沒有。”
連續三個“沒有”。顧司玥的筆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什么都沒做。”
“所以才來找你。”
顧司玥沒接這句話,低頭在本子上快速寫了幾行。
“著作權我讓助理今天就開始走流程。商標查重同步做,如果沒有撞車的一周內提交。”她寫完一頁翻過去,“你的代碼倉庫在哪個平臺?”
“GitHub,私有倉庫。”
“好。源代碼文檔和軟件功能說明整理一份發我郵箱,越快越好。”
韓路一點頭。
顧司玥繼續往下走流程,忽然停了一下。
“你原來公司有競業協議嗎?”
韓路一愣了一秒。“有。但簽離職協議的時候HR說是標準流程,不會真啟動。”
顧司玥的筆停了。
她抬起頭,看著韓路一的眼神變了,從“走流程”切換到了“審視”。
“協議在手上嗎?”
“在家里。”
“拍給我看看。”
“應該不會有問題吧?HR說,”
“HR說的不算。”顧司玥打斷了他,語氣沒變重,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白紙黑字寫的才算。你做的產品叫「AI代碼審查工具」,你前東家是科技公司,如果競業條款里有「人工智能」或「軟件開發工具」這幾個字,你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在踩線。”
辦公室安靜了兩秒。
韓路一沒接話。他腦子里快速過了一遍那份離職協議,簽字的時候掃了一眼,確實有競業條款,當時沒細看。HR說不會啟動,他就信了。
“回去就拍給你。”他說。
顧司玥“嗯”了一聲,低頭繼續寫。
韓路一出了會議室,往電梯走。又經過那間門沒關嚴的辦公室,余光掃到角落的綠蘿,葉子耷拉在那里。
他腳步頓了一下,沒停。
出了大樓,他翻出手機又看了一眼備忘錄。
不會真啟動的吧。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