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趙建國看著那一桌子山珍海味,再看看大姐那一臉的滿足,心里那股大男人的自尊心突然作祟。
“大姐,一鳴,既然到了鎮上,這頓必須我請!”
“我雖然窮,但這頓飯錢還是有的!你們盡管吃,放開了吃!”
嘴上說得豪氣干云,心里卻在滴血。
這下完了。
待會兒結賬要是錢不夠,是不是得把那輛破摩托車押在這兒?
他不知道,沈一鳴一直盯著他的細微表情。
“幺舅,待會兒還得騎車帶我媽回去,這酒就別沾了。”
趙建國的手僵在半空,喉結上下滾動,盯著那瓶五糧醇直吞口水。
“這……這么好一桌硬菜,沒酒哪有滋味?再說了,這鄉下地方哪來的交警,天高皇帝遠的,怕個球。”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沈一鳴把酒瓶挪到桌角,語氣不容置疑。
“喝酒不開車,開車不喝酒。這路上坑坑洼洼的,真要那個萬一,你后悔都沒地兒哭去。”
趙建國訕訕地縮回手,看了眼大姐趙淑梅。
趙淑梅正給小冉夾著魚肉,聞言也抬起頭,眉頭微蹙。
“聽歡歡的。你要是想喝,改天不用騎車,讓小孩陪你,今天必須穩穩當當的。”
得,二比一,這酒是喝不成了。
趙建國有些意興闌珊,抓起筷子夾了一大塊甲魚裙邊塞進嘴里,那軟糯彈牙的口感瞬間在他口腔里爆開,剛才的郁悶頓時消散了大半。
真香!
幾口熱菜下肚,趙建國那愛吹牛的毛病又犯了。
“哎,歡歡,你知道韓棋不?桃花鎮現金王。”
沈一鳴微微一頓。
“聽說過。”沈一鳴放下湯勺,抽出紙巾擦了擦嘴,“他是桃花鎮人?”
“那是當然!隔壁韓家村的,跟我小學還同校呢!”
趙建國臉上泛起紅光。
“我有個鐵哥們就在他工地上干活,路子都給我鋪好了。過完這個節,我就去投奔他。韓老板出手闊綽,一個月怎么著也能掙個六七千,比我在廠里當牛做馬強多了。”
六七千?確實高。
趙淑梅手里的筷子停住了,滿臉的擔憂。
“建國,你這幾年工作換了七八個,哪個做長久了?不是嫌累就是嫌錢少。這一去又是人生地不熟的,你真能存下錢?”
“大姐,你這就是老黃歷了!”
趙建國把骨頭吐在桌上,一副指點江山的模樣。
“以前那是為了生存,不得不低頭。現在這是機遇!機遇懂不懂?抓住了就能翻身!你說是不是,歡歡?”
沈一鳴沒接這茬。
“既然是機遇,那你準備拿什么去抓?”
趙建國愣住了,“什么?”
“你去工地能干什么?如果你只能賣苦力、搬磚頭、扎鋼筋,那這六七千就是拿命換的血汗錢,稍微有個腰酸背痛就得停工。你會看圖紙嗎?懂預算嗎?能管人嗎?”
趙建國暈頭轉向,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話。
“我……我可以學嘛!誰生下來就會啊?”
“等你學會了,工程都結束了,想賺錢沒錯,但得先看看自己幾斤幾信。沒那個金剛鉆,就別攬瓷器活。先沉淀幾年,踏踏實實學點技術,不然就算金山銀山擺在你面前,你也只是個搬運工。”
包廂里的氣氛有些凝固。
趙建國那點虛火被澆得透心涼,嘴里的肉突然就不香了。
這外甥,嘴怎么這么毒?
趙淑梅見弟弟下不來臺,連忙打圓場,順口問道。
“那個韓老板的工程在哪兒啊?”
“城東,新開發的爛泥地。”
城東?
趙淑梅眼睛一亮,想起兒子剛才在路上說的那些關于地皮投資的事,下意識地就要張嘴。
“那不就是歡歡說要買……”
“咳咳!”
沈一鳴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趙淑梅瞬間反應過來,低頭扒飯。
趙建國狐疑地目光在母子倆臉上掃來掃去。
這娘倆神神秘秘的,肯定有事瞞著他。
……
這頓飯吃得風卷殘云。
盤子里的菜見了底,趙建國摸著圓滾滾的肚皮,心里的焦慮感再次如潮水般涌了上來。
該結賬了。
兜里那一百三十塊錢此時燙得驚人。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捂著肚子站起身,裝出一副內急的樣子。
“哎喲,吃撐了,我去趟廁所。”
他沒去廁所,而是徑直溜到了前臺。
收銀臺后坐著個濃妝艷抹的老板娘,正低頭算賬。
“那個……老板娘。”趙建國趴在柜臺上,“能不能……掛個賬?”
老板娘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臉上沒什么表情。
“概不賒欠。”
趙建國急得額頭冒汗,“我和你們張廚子認識!通融通融,過兩天我就送錢來,肯定不賴賬!”
“張廚子也是打工的,做了不我的主。”老板娘把根本不吃這一套。
趙建國感覺眼前一黑。
就在他急得抓耳撓腮,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的時候,身后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
“結賬。”
趙建國渾身一僵,回過頭,沈一鳴捏著嶄新的紅票子。
“歡……歡歡,你怎么出來了?”
沈一鳴沒理會他的窘迫,把錢遞給老板娘。
“剩下的不用找了,麻煩拿兩個打包盒,把剩下的菜打包。”
老板娘接過錢。
“好嘞!小伙子爽快!比你這舅舅強多了。”
趙建國老臉通紅。
太丟人了!
讓個小輩看了笑話,以后這舅舅的威嚴往哪兒擱?
沈一鳴輕輕敲擊著臺面。
“老板娘,查一下,我這幺舅在你這兒以前有沒有掛過賬?”
趙建國猛地抬頭,心跳漏了半拍。
“有啊!”
老板娘翻開旁邊一本油膩膩的賬本,指著其中一行,“年前欠了一次酒錢,還有上次請朋友吃飯……林林總總加起來,一共670。”
趙建國腿肚子有點轉筋。
“一起結了吧。”
沈一鳴又從兜里掏出一疊錢,數出七張,拍在柜臺上。
趙建國瞪大了眼珠子。
那是七百塊啊!
再加上這頓飯錢,一千多塊錢眼都不眨就扔出去了?
大姐家不是窮得叮當響嗎?這小子哪來的這么多錢?
“歡歡……”趙建國湊到沈一鳴耳邊,聲音都在發顫,“你跟舅透個底,你家是不是……發橫財了?”
沈一鳴收好找回的零錢。
“賺了一點小錢。”
“我就知道!”
趙建國激動得直搓手,兩眼放光。
“歡歡,你是大學生,腦子活泛。能不能帶幺舅也賺點?幺舅能吃苦,只要能賺錢,你指哪我打哪!”
沈一鳴瞥了他一眼,沒接話,轉身往外走。
就在這時,老板娘像是想起了什么,沖著幾人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哎,等會兒!趙紅雷也是你們舅舅吧?他賬上也掛著五百多塊錢呢,既然都是一家人,要不順道一起結了?”
走到門口的沈一鳴腳步一頓。
趙建國也愣住了,下意識地看向外甥。
按理說,既然幫他還了,那幫二哥還了也是順水推舟的事,畢竟大姐最重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