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冷哼一聲,顯然對剛才門口那一嗓子喇叭聲聽得真切。
“他們男人要在外面賺錢,那是正事。可那兩個媳婦呢?一個個推三阻四,說什么要帶孫子,要看店,誰都不愿意來伺候我。”
“淑梅啊,還是你好。從小就孝順,不像那兩個白眼狼。”
這話聽著順耳,可趙淑梅心里卻咯噔一下。
上一世,母親就是被這頂孝順的高帽子壓垮的。
舅舅們出錢,還得是欠著不還的錢,母親出力,最后累出一身病,臨了還落得個沒照顧好的埋怨。
他不動聲色地走過去,假裝幫母親拿水杯,嘴唇貼著趙淑梅的耳廓,卻字字如針。
“媽,外婆這是想讓你給她養老送終,把那兩個舅舅摘出去呢。你想想咱們那個家,還能再養一口人嗎?”
趙淑梅身子一僵。
家里那個三十平米的小房子,連轉身都費勁。
自己每天早出晚歸做保潔,累得腰都直不起來,若是再接個癱瘓在床的老人……
而且,憑什么?
家里宅基地給了兩個兒子,拆遷款給了兩個兒子,現在要養老了,想起嫁出去的女兒了?
她看著老太太那雙充滿算計的眼睛,心里的那點溫情瞬間冷卻。
“媽。”
趙淑梅抽出被老太太攥著的手,站直了身子,臉上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客氣與疏離。
“養老這是大事,咱這規矩不是養兒防老嗎?我一個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不好瞎摻和家里的事。”
“趙淑梅!”
拐杖在地磚上狠狠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讓你伺候我是天經地義!怎么就叫摻和外人家事了?我看你是翅膀硬了,連親娘都不認了!”
趙淑梅站在堂屋中央,背脊挺得筆直,這或許是她四十年來第一次在母親面前挺直腰桿。
“這時候想起我是親閨女了?分老宅、分田地、分拆遷款的時候,怎么沒人記得還有我這么個女兒?那時候你們可是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趙家的東西沒我的份。”
“你……”老太太氣結,手指顫抖著指著她。
“你那兩個弟弟那是還沒發跡!現在正是用錢的時候,我不靠你靠誰?你個當姐姐的,就不能體諒體諒?”
“體諒?”
“我一個月工資不到兩千,要養活歡歡和豆豆,還要供歡歡上大學。我自己連件新衣服都不舍得買,你讓我拿什么給你養老?拿命嗎?”
堂屋里的氣氛劍拔弩張,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子陳舊的霉味和即將爆發的火藥味。
“少跟我哭窮!剛才建國可都跟我說了,你家前兩天剛買了臺新電腦,還是大頭的那種,四五千塊錢呢!沒錢?沒錢能買那金貴玩意兒?”
買電腦的事,除了家里人,就只有那天來借錢沒借成的三弟趙建國知道。
沒想到,這竟成了他們逼宮的籌碼。
“那是……”
她剛想解釋,卻發現任何解釋在四五千塊這個數字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沒話說了吧?”
趙紅雷從門外晃了進來,手里轉著那串菩提珠子,臉上掛著看好戲的表情。
“二姐,都是一家人,藏著掖著就沒意思了。有錢買電腦沒錢孝敬媽,這事兒說到哪去都占不住理。”
“大哥,你剛才開回來的那輛五菱之光,落地五萬多。你有錢買車,沒錢給媽買藥,沒錢還我那兩萬塊?”
“兩碼事!”
趙紅雷臉不紅心不跳,理直氣壯地一揮手。
“我買車是為了跑客運,是投資,是正事!那是為了以后能賺大錢!你買個破電腦能干啥?除了費電還能下崽兒不成?”
趙淑梅被噎得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在這個家里,強盜邏輯永遠是真理。
“為了讓我考一本。”
一直倚在門框上看戲的沈一鳴突然開口。
少年清朗的聲音穿透了屋內的嘈雜,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走到母親身邊,伸手攬住趙淑梅顫抖的肩膀,目光掃過趙紅雷那張油膩的臉。
“我之前網癮大,天天往黑網吧鉆。媽是為了讓我收心,才咬牙把買菜錢省下來買了那臺電腦,讓我在家查資料復習。我跟媽保證過,今年高考,必上省大。”
趙紅雷愣了一下。
在這個年代,為了孩子讀書砸鍋賣鐵是最高的政治正確。
只要扯上高考,天王老子也得讓路。
沈一鳴沒給他反應的機會,轉頭看向躺椅上的老太太,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痛心疾首。
“姥姥,其實我也想把您接過去。可是您想想,您這身子骨硬朗著呢,我看村口挑糞的大爺都不一定有您勁兒大。”
老太太臉色一僵,這那是夸人,這分明是罵她裝病。
沈一鳴話鋒一轉,語氣更加誠懇。
“再說了,咱們村里誰不知道二舅剛提了新車,三舅茶莊生意興隆?要是這時候您放著兩個有錢的兒子不住,非要去擠我媽那個只有三十平米、連個獨衛都沒有的破出租屋……”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視線在趙紅雷臉上轉了一圈,最后落在老太太臉上。
“姥姥,這要是傳出去,十里八鄉的吐沫星子都能把二舅三舅淹死。人家會說,這老趙家的兒子是不孝順到了什么地步,才把親娘逼得要去投靠窮得揭不開鍋的閨女?這不是打二舅三舅的臉嗎?”
農村人最講究什么?
面子。
老太太張了張嘴,那句我不怕丟人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來。
她是不怕,可她那兩個寶貝兒子怕啊。
“咳咳……”
一直躲在里屋沒露面的老三趙建國,這時候終于撩開門簾走了出來。
他長得瘦小精干,一雙倒三角眼滴流亂轉,顯然比趙紅雷要有城府得多。
“媽,歡歡說得在理。”
趙建國臉上堆著假笑,上前給老太太掖了掖毯子,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岔開。
“我和二哥都在呢,哪能輪得到二姐養老?這不是讓人戳我們脊梁骨嘛。二姐,你也別往心里去,媽這是老糊涂了,想一出是一出。快,別站著了,進屋歇會兒,喝口水。”
一場逼宮大戲,被沈一鳴幾句話輕描淡寫地化解于無形。
趙淑梅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感激地看了兒子一眼。
如果不是一鳴,今天這口黑鍋,她是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堂屋角落。
沈一鳴拉著還在生悶氣的沈小冉坐在一張長條凳上。
這破地方實在無聊,沈小冉掏出那款粉色的Nokia N73,熟練地打開貪吃蛇。
沈一鳴則摸出自己的黑色N73,隨意翻看著剛才收到的幾條關于金福茶莊項目進度的短信。
這在2008年的農村,簡直是外星科技般的降維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