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軍苦笑一聲,借著昏黃的路燈,撕開了封口。
信紙展開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徐軍低著頭,目光在信紙上快速掃過。
起初,他的眉頭緊鎖,帶著抵觸,但漸漸地,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涌起了一層水霧。
良久,徐軍緩緩將信紙折好,放進貼身的襯衫口袋。
沈一鳴看任務完成,正準備轉身離開,身后卻傳來了徐軍沙啞的聲音。
“陪我出去喝點。”
沈一鳴腳步一頓。
拒絕的話在舌尖打了個轉,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眼前的徐軍,褪去了那層成功男人的虛偽外殼,此刻只是一個被生活和情感撕扯得支離破碎的中年男人。
那種落寞,他在前世見過太多次。
巷子口的燒烤攤煙霧繚繞,炭火爆裂的噼啪聲夾雜著食客的劃拳聲,充滿了市井的煙火氣。
徐軍挑了個角落的桌子,也不看菜單,直接要了一把肉串,又點了兩瓶啤酒,一瓶二鍋頭。
“會喝酒嗎?”徐軍擰開那瓶廉價的二鍋頭,刺鼻的酒精味瞬間彌漫開來。
沈一鳴搖搖頭。
徐軍也不勉強,給他倒了滿滿一杯啤酒,自己則倒了半杯白酒。
“走一個。”
徐軍仰起脖子,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灌下去,辣得他五官都皺在了一起。
沈一鳴默默地端起啤酒,抿了一口。
幾杯烈酒下肚,徐軍那張原本緊繃的臉開始泛紅,眼神也變得迷離起來。
話匣子打開,再也收不住了。
“一鳴啊……”
“你說人活著到底有個啥勁?”
“我覺得就兩樣東西。”
“一是期待,二是被人需要。期待讓人有奔頭,哪怕再苦也能熬;被人需要,那是活著的價值,證明你在這個世上不是多余的。”
徐軍愣住了。
半晌,他自嘲地笑了。
“被人需要……被人需要……”
他灌了一大口白酒,辛辣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連眼淚都咳出來了。
“那天在民政局,都要簽字了。彤彤突然沖進來,死死抱著何娟的大腿。她哭著喊,說她可以沒有爸爸,但絕對不能沒有媽媽。”
徐軍趴在桌子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我對她掏心掏肺,把最好的都給她,到頭來在她眼里,我竟然只是個可有可無的人。”
沈一鳴沉默了。
出軌固然可恨,但此刻作為一個被女兒拋棄的父親,徐軍的悲涼也是真實的。
徐軍再抬起頭,滿臉淚痕。
“你何老師在信里說,求我念在往日的情分上,陪彤彤演完這場戲。讓我先別離,等高考結束再說。”
他抓起酒瓶,又給自己倒滿,手抖得灑了一桌子。
“我現在真不知道該怎么辦。離吧,怕傷了彤彤的心,毀了她一輩子;不離吧……每天回去面對那張冷冰冰的臉,我又覺得對不住自己,甚至對不住朱敏。”
“怎么選都是錯,怎么走都是死胡同。”
沈一鳴心里并沒有多少同情,只有一種看透世情的冷冽。
他把玩著手中那個還沾著油漬的空酒杯。
“徐叔,其實你可以換個角度想想。如果你是彤彤,你會選誰?”
“孩子其實比大人更敏感,也更現實。在彤彤眼里,何老師為了她的高考,可以放下所有的驕傲和尊嚴,低聲下氣地求你配合演戲。而你呢?你在這種關頭,還在計較自己在女兒心里的地位,還在糾結作為一個男人的面子。”
沈一鳴抬眼,目光如刀。
“何老師的愛是毫無保留的。而你的愛,是有條件的。你在索取回報,這才是彤彤本能地倒向她媽媽的原因。”
“那是你沒跟她生活過!”
徐軍抓起酒瓶,咕咚咕咚又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精讓他那張臉扭曲起來,眼里全是紅血絲。
“你知道那個家像什么嗎?像個只有規章制度的教管所!回家第一件事必須洗手,還要用洗手液搓夠三十秒;上廁所不能超過五分鐘,否則就要被敲門催;晚上上了床絕對不能碰手機,哪怕是看個新聞也不行……”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不自覺地拔高,引得鄰桌的食客紛紛側目。
“我是她老公,不是她班里的學生!我在外面累死累活,回到家還得看她那張教導主任的臉,我需要的是個老婆,我需要最起碼的尊嚴!這種日子,換你你能忍?”
沈一鳴聽著這一連串的控訴,心里也不由得嘆了口氣。
何娟那種極強的控制欲和職業病帶入生活的習慣,確實讓人窒息。
這種婚姻,哪怕沒有朱敏出現,遲早也會在那日復一日的瑣碎和高壓中崩塌。
徐軍重重地放下杯子。
“我也知道出軌不對,被人戳脊梁骨。可朱敏不一樣,她聽話,乖巧,從來不跟我甩臉子,跟她在一起,我才覺得自己像個男人。”
“聽話?”
沈一鳴直白道。
“徐叔,你比她大了快二十歲吧?你們倆連說話都不在一個頻道上,所謂的聽話,不過是她在迎合你的錢包。剛才去你家敲門的時候,我看見你系著圍裙拿著鍋鏟,那是你在給她做宵夜吧?”
徐軍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不出聲音。
“在那個家里,你伺候她吃喝,還得看她臉色行事,這也叫賢惠?你也別自欺欺人了,說白了,你就是貪圖人家年輕貌美,享受那種被小姑娘崇拜的虛榮感。”
徐軍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后頹然地垮下肩膀,眼里的光徹底黯淡了下去。
“其實……我心里也都清楚。”
“前兩天,朱敏特意跑去找彤彤,跟那孩子說她懷孕了。彤彤哭著跑回家,跟我鬧了一場。后來我才知道,那是朱敏編的瞎話,她根本沒懷,就是想利用孩子逼我早點離婚。”
沈一鳴眉心一跳。
原來如此。
那天在小區門口看到徐若彤哭得撕心裂肺,原來根源在這里。
那個朱敏,看來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燈,年紀輕輕心思卻深沉得可怕,這是把徐若彤當成了攻破徐軍防線的突破口。
“這女人,心思太深。”徐軍搖著頭,滿臉悔恨。
“何老師雖然脾氣臭,嘴巴毒,經常把人罵得狗血淋頭,但她的心是熱的。她把所有的精力都給了學生和家庭,哪怕方式不對,但那份真心沒摻假。”
沈一鳴腦海里浮現出何娟嚴厲的身影。
徐軍瞇起醉眼,盯著沈一鳴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聲。
“怎么?你小子這是在替何娟說話?是不是因為她是你班主任,你就得站她那邊?”
“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