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鳴靜靜地聽著。
房地產江湖。
瘋狂,野蠻,充滿了血腥味。
唐生智故意把這兩人叫到一起,就是要讓他互相廝殺,自己好坐收漁翁之利,把利潤壓榨到極致。
牛犇想要高價壟斷,馬先華為了活命不惜賠本賺吆喝。
而唐生智,冷酷的看著他們在泥潭里打滾。
“行了。”
唐生智放下茶杯,瞬間壓住了兩人的爭吵。
“你們的方案,我都清楚了。茶不錯,事兒也聽明白了。回去等通知吧。”
這就完了?
牛犇和馬先華都愣住了。
這種千萬級別的大生意,幾句話就打發了?
但看著唐生智那張波瀾不驚的臉,誰也不敢多問一句。
牛犇罵罵咧咧地站起來,抓起皮包就走,路過馬先華身邊時,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馬先華踉蹌了一下,也不敢發作,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包廂里重新安靜下來。
沈一鳴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一點半了。
“茶喝完了,戲也看夠了。”
“唐總,我還要回去上課,就不陪您了。”
唐生智此時才真正正眼看向這個少年。
在那兩個老油條爭得面紅耳赤的時候,他的手甚至都沒抖一下,穩穩當當地倒完了每一杯茶。
“去吧,好好學習。”
唐生智揮了揮手,沒有挽留。
沈一鳴點點頭,推門而出,背影挺拔,沒有絲毫留戀。
直到那扇門重新關上,一直站在角落當影子的韓棋才開口。
“唐總,您干嘛非要拉著這么個小孩聽這些?這不是讓他看笑話嗎?”
唐生智端起沈一鳴最后倒的那杯茶,放在鼻尖嗅了嗅,眼神變得深邃。
“笑話?”
“剛才牛犇拍桌子的時候,馬先華嚇得哆嗦。可你注意看那小子的眼神了嗎?”
韓棋一愣:“眼神?”
“那是看猴戲的眼神。”
唐生智把茶一飲而盡,“在他眼里,幾百萬的生意,也就是那么回事兒。這小子,有點邪性。”
剛走出茶莊,熱浪再次席卷全身。
沈一鳴瞇著眼,看了一眼遠處正在施工的塔吊。
對于唐生智這種人來說,房地產是權力的游戲,是人脈的變現。
為了幾個點的利潤,可以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可以在茶館里玩弄帝王心術。
那是舊時代的玩法。
沈一鳴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就在剛才那一壺茶的時間里,他的股票賬戶上又多了兩萬塊的浮盈。
沒有勾心斗角,沒有觥籌交錯,只有純粹的數據和對未來的絕對掌控。
“幾百萬的工程款……”
他輕笑一聲,將手機揣回兜里,邁步走向學校的方向。
那點錢,還要看人臉色,還要低聲下氣。
太慢,也太累。
這種錢,他沈一鳴,看不上。
沈一鳴前腳剛邁進后門,一股熟悉的汗味夾雜著粉筆灰的氣息撲面而來。
還沒等屁股挨著板凳,一道黑影嗖地一下竄了過來,大咧咧地占據了徐若彤的座位。
鄒強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雞窩頭,眼巴巴地湊到跟前。
“歡子,江湖救急,借我……二十。”
沈一鳴瞥了他一眼,嘴角微揚。
“又沒錢了?”
“別提了。”
鄒強苦著臉,雙手合十作揖,那模樣要多慘有多慘。
“昨天就開始啃饅頭了,胃里直冒酸水。再不借點兒油水,兄弟我真熬不過這周五。”
沈一鳴沒廢話,隨手往褲兜里一摸,掏出一張紅得刺眼的百元大鈔。
就在這時,前門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徐若彤抱著一摞英語作業本走了進來,幾縷碎發貼在微紅的臉頰上,校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精致的鎖骨。
她一抬頭,正看見鄒強癱在自己座位上。
鄒強騰地一下彈了起來,拉著沈一鳴離開教室。
走廊拐角。
那張百元大鈔被塞進了鄒強汗津津的手心。
“臥槽,歡子你瘋了?”
鄒強手忙腳亂地要往回塞。
“我就要二十,吃碗面加個雞腿就行。這一百我都找不開。”
“拿著吧。”
沈一鳴雙手插兜。
“不用你還,剩下的當存我這兒的零花錢,下次懶得掏。”
鄒強捏著那張薄薄的紙幣,眼眶莫名有點發熱。他盯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死黨,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歡子,我親爹都沒你這么大方。”
回到座位還沒兩分鐘,屁股還沒坐熱,前排的劉雯雯忽然轉過身,那是班里出了名的大喇叭,也是徐若彤的閨蜜。
她圓圓的臉上帶著幾分討好,手掌攤開伸到沈一鳴眼皮子底下。
“沈一鳴,借我五十。”
沈一鳴挑眉,目光掃過全班。
“怎么著,今天我是印鈔機成精了?都排著隊來找我扶貧?”
“哎呀,全班就你跟個土豪似的,喝個茶都幾百塊,不找你找誰?”
劉雯雯理直氣壯,眼珠子骨碌碌地往旁邊徐若彤身上瞟。
沈一鳴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徐若彤背對著他,坐得筆直。
原來如此。
他沒再多問,再次掏出一張紅票子,拍在劉雯雯手里。
劉雯雯喜滋滋地接過來,轉身就戳了戳徐若彤的后背。
“若彤,搞定了!你看,我就說他有錢吧。”
徐若彤身子一僵,緩緩轉過頭,那眼神里既有羞憤又有無奈。
“你沒錢就算了,干嘛找他借?”
“哎呀死要面子活受罪!咱倆兜里加起來連兩塊錢都沒有,你是想餓死還是想讓你媽餓死?”
劉雯雯把錢硬塞進徐若彤手里,滿不在乎地擺擺手。
“反正借都借了,到時候你有了還給我,我再還給他不就完了。”
徐若彤咬著下唇,她很想有骨氣地把錢甩回去,大聲說一句我不稀罕,但一想到辦公室里那個憔悴的身影,還有那一抽屜的離婚協議書草稿,她所有的傲氣都化作了一聲細若蚊蠅的嘆息。
她微微側身,不敢看沈一鳴的眼睛。
“謝謝,過幾天我就還你。”
沈一鳴手里轉著那支碳素筆,目光在女孩局促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秒。
前世的記憶里,這段時間徐若彤家里正鬧得天翻地覆,那個當老板的爹徐軍在外面養了小的,正逼著何娟離婚。
母女倆被斷了經濟來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沒事。”
他漫不經心地翻開語文課本。
“有錢了記得還就行。”
徐若彤的感激,瞬間被這句公事公辦的話澆了個透心涼。
小氣鬼!
一百塊還怕我不還?我又不是鄒強那種賴皮!
她在心里狠狠地給沈一鳴記了一筆,抓起錢,沖出了教室。
教職工辦公室。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風油精的味道。
何娟坐在辦公桌前,手里捧著那個用了好幾年的保溫杯,眼神空洞地盯著窗外的一棵梧桐樹。
桌角壓著半個冷掉的饅頭,顯然是湊合的一頓午飯。
“媽。”
徐若彤推門進來,手里提著兩份熱氣騰騰的盒飯,還有兩瓶鮮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