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鳴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問,神色淡然,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
“之前買彩票,中了二十萬。”
“二十萬本金,加上賺的十五萬……”
一直精于算計的三叔掰著指頭。
“那你現在……手頭有三十五萬?!”
三姑父羅森的眼珠子都快粘在沈一鳴身上了。
“歡歡,都是一家人,你也教教姑父唄?”
“我這幾年攢了點私房錢,幾萬塊是有的,放銀行也是發霉,不如跟著你后面喝口湯?”
沈一鳴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茶。
“炒股看著簡單,其實跟賭博沒兩樣。賺錢容易,賠個底掉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投資有風險,入市需謹慎。”
羅森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顯然不想聽這種場面話。
“嗨,這不有你這尊財神爺坐鎮嗎?你就說買哪只票,我跟著買不就完了?”
“那不行。”
“股市瞬息萬變,我這邊剛賣,你那邊還沒反應過來,幾秒鐘的延遲就是天地之別。到時候虧了算誰的?”
一盆冷水澆下來,羅森端起酒杯掩飾著尷尬。
“不過,三姑父要是真信得過我,把錢放我這,我幫你操作。”
羅森抬頭,酒杯里的酒灑出來半截。
“年底咱們連本帶利算賬。當然,丑話說在前頭——”
“有可能賺得盆滿缽滿,也有可能虧得一毛不剩。要虧一起虧,要賺一起賺,這風險,您得自己擔。”
三姑羅慧芳在桌底下狠狠踩了丈夫一腳,臉上擔憂。
“歡歡啊,不是姑信不過你。咱家底薄,就這幾萬塊救命錢,萬一……”
“所以我才說,風險自擔。”
沈一鳴神色坦然。
“我不怕!”
一聲悶雷般的低吼打破了沉默。
大伯呼地站了起來,那張黝黑粗糙的臉上滿是決絕。
“天下哪有只賺不賠的買賣?種莊稼還怕遭了天災呢!歡歡,大伯信你這個人!我這有三萬塊,明天讓你大媽取給你!虧了算大伯倒霉,絕不怪你半句!”
這就是沈家老大的魄力,也是前世大伯能把一個小裝修隊拉扯大的原因。
“大哥都投了,我也投!”
“算我一個,兩萬!”
有了帶頭的,幾位堂叔心里的天平瞬間傾斜,紛紛舉杯表態。
一直沒吭聲的沈加緒老爺子,目光如炬地盯著還在猶豫的女婿羅森,鼻子里重重哼了一聲,拐杖把地板戳得咚咚響。
“磨磨唧唧,歡歡,爺爺這還有一萬塊棺材本,拿去!”
旁邊的老太太嚇了一跳,趕緊在桌下死命扯老頭子的衣角,那可真是養老錢,哪能給孩子瞎折騰。
“扯什么扯!”
老爺子這一嗓子把老太太吼得一哆嗦,也是故意喊給全桌人聽的。
“咱孫子有出息,這個時候不支持什么時候支持?這一萬塊,賺了歸你買菜,虧了算我的!”
沈一鳴看著須發皆白、脖子上青筋暴起的老爺子,鼻頭一酸。
前世他落魄時,也是這個倔老頭,偷偷塞給他兩百塊錢讓他去大城市闖蕩。
他反手握住爺爺枯瘦如柴的手掌,掌心的溫熱直透心底。
“爺爺,您把心放肚子里。這錢絕不會虧,就算股市塌了,孫子去搬磚也給您補上。等到年底賺了錢,我在老家給您蓋個帶院子的大別墅,讓您舒舒服服養老。”
“哈哈哈!好!我看誰還敢說我老沈家沒人!”
沈加緒開懷大笑,笑聲震得桌上的碗筷都在顫。
這下子,羅森和羅慧芳要是再不表態,那就真成了外人了。
三姑一咬牙。
“怕個球!不翻不富!歡歡,姑把家底都押上了,五萬!明天就給你轉!”
飯局散場,夜風微涼,吹散了身上的煙酒氣。
沈一鳴特意囑咐母親趙淑梅,親戚們的轉賬由她全權對接,這既是讓母親掌權,也是在無形中提升她在家族里的地位。
回家的路燈昏黃,把兄妹倆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小冉背著書包,踢著路邊的小石子,時不時偷瞄一眼身邊的哥哥。
此時的沈一鳴正眉頭微鎖,沉浸在自己的思維宮殿里。
親戚這十幾萬只是小錢,真正的底牌是他的近一億資金。
現在的股市還在高位震蕩,但他清楚地記得,08年那場席卷全球的次貸危機即將來臨。
這筆錢,必須在雪崩前撤出來。
到時候,是再去商海搏殺,重走一遍前世那種這也不敢吃、那也不敢玩的勞碌命?還是干脆躺平,當個混吃等死的富家翁?
上一世太拼了,拼到四十歲才成家。
這一世……得讓老媽早點抱上孫子,最好是三年抱倆,那才是真正的孝順。
“哥,你想啥呢?笑得這么……猥瑣。”
沈小冉終于忍不住了,湊過來好奇地打量著那張熟悉的臉。
沈一鳴回過神,一巴掌輕輕拍在妹妹的后腦勺上,心情卻是前所未有的舒暢。
“想怎么花錢呢。賺錢這事兒多簡單,你哥我最擅長這個。”
“切——”
沈小冉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快走兩步甩開他的手。
“油腔滑調,也不知道跟誰學的,以前那個木頭疙瘩哪去了。”
“我這是老實本分。你以為這世上誰都能談笑間就把房子車子掙出來的?”
沈一鳴雙手插兜,腳步輕快地跟了上去。
夜風吹起少年的劉海,露出一雙亮得驚人的眸子。
沈小冉停下腳步,歪著頭認真地打量了他一番。
“雖然很想打擊你,但今天這事兒辦得……”
她伸出小拇指,比劃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距離。
“確實有那么一點點厲害。”
“才一點點?”
沈一鳴挑眉,故作不滿。
“知足吧你!這世上能讓我沈小冉佩服一點點的人,兩只手都數得過來!”
少女哼了一聲,轉身蹦蹦跳跳地跑向前方。
看著妹妹充滿活力的背影,沈一鳴心頭涌上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上一世,哪怕他身家幾百億,站在財富的金字塔尖,也從未聽過早逝的妹妹這樣夸過他一句。
晚自習前。
沈一鳴剛坐定,屁股還沒把板凳捂熱,門口就飄進來一道夾著試卷的身影。
英語老師趙玥。
這位剛畢業兩年的女老師向來雷厲風行,踩著高跟鞋直奔講臺,視線在教室里掃了一圈,最后精準地定格在倒數第二排。
“沈一鳴,跟我出來一趟。”
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教室里的嘈雜聲瞬間低了八度,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行注目禮。沈一鳴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微微冒汗。
剛才在酒桌上還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小財神,此刻卻因為老師的一次點名而心跳加速。
是發現自己控分了?還是因為上課總是做數學題被抓了現行?
走廊的風穿堂而過,吹得趙玥手中的試卷嘩嘩作響。
她背靠著欄桿,單手抱胸,另一只手把一張卷子抖得筆直,劈頭蓋臉就是一句。
“沈一鳴,你對我有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