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的這個澡,洗得有點久。
墨塵坐在枕風亭看完了一整場日落,才再次見到那雙葡萄似的圓圓鹿眼。
得虧這雙眼睛極具辨識度。
再加上她背上那個蓋著獸皮的竹簍。
否則,墨塵很難相信,眼前這個白嫩如豆腐、扎著兩個小圓髻的奶團子,是剛剛怒闖山門、暴揍師兄的那個小黑猴孩!
“爹爹,我洗好了!你檢查!”
朵朵雖然患上了流云宗弟子的月色白衣,背上卻依舊背著裝有猴崽福福的竹簍。
即便小巧如一棵土豆,也仍然能叫人一眼就把她和其他弟子區分開。
墨塵莫名感覺心頭一熱。
他起身上前,揉了揉朵朵的頭,心情似乎變得比她更急切。
“嗯,為師看到了,走吧!帶你去拜師,拜完給你霧絨花!”
朵朵喜上眉梢,雀躍地跟上了墨塵,“爹爹真好!”
一大一小欣然離去,可他們身后的其他流云宗弟子,卻只覺得大事不妙。
“宗主收只野性難馴的猴孩也就罷了,怎么剛拜師就要給她霧絨花?”
“這豈不是亂了宗門規矩?”
“快!去通知諸位長老!我想,宗主定是被這猴孩的什么邪門手段騙了!咱們一定要攔下宗主!”
……
墨塵領著朵朵回到了云中閣。
云中閣是歷代宗主辦公的書房茶室。
平常時候,墨塵總覺得這里肅穆莊重,靜雅孤清。
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變得溫馨順眼了幾分。
墨塵一撩衣袍,在茶桌邊坐下。
朵朵也緊跟著他的動作,手腳并用地爬上了圓凳,蹲在了凳子上。
“坐好。”墨塵哭笑不得,“你的拜師禮可以從簡,一會兒我問你什么,你便如實回答什么。答完了,就給你霧絨花。”
聽到霧絨花三個字,朵朵就雙眼放光。
“你問吧!墨塵爹爹!”
墨塵娓娓問道:“你叫什么名字?年歲幾何?家住哪里?爹娘何人?”
朵朵脆生生地回答了前三個問題:“我叫朵朵!花骨朵兒的朵!明年上元節滿五歲!家住云溪鎮百花谷。”
但到了最后一個,她巴掌大的小臉,忽然就像被烏云遮蔽了光芒的太陽似的。
瞬間暗沉沉的。
“我有七個爹爹,但我都沒見過!”
“娘親倒是提過好幾回他們的名字,可不到用他們的時候,我就記不起來!”
朵朵理直氣壯。
同時,小臉上的神色,愈發郁悶。
“至于娘親……哼!”
朵朵重重一哼。
哼得茶桌上的杯子叮哐亂震。
她是真的很生氣!
氣得忍不住從跪坐的姿勢,切換了她生悶氣時,最習慣的屈膝抱腿式。
“娘親不守承諾,食言背信!我現在不想提她!”
朵朵氣悶的時候,臉頰就自動鼓成了兩顆湯圓球。
圓鼓鼓,肉嘟嘟的。
墨塵花了好大力氣,才強行忍住了要想伸手戳一戳這孩子臉頰的沖動。
他什么時候也有如此不正經的一面了?
“咳。”
墨塵苦笑著清了清嗓子,轉過身去,從后邊的架子上,取下一只黑木匣子。
一邊打開,一邊向朵朵說明道:
“拜師儀式暫且到此。”
“這是霧絨花煉出的護心丹,藥效比一般方劑更好。”
“你喂它——”
門口忽然傳來驚呼聲:“宗主!不可啊!這猴孩必是來騙取靈藥的!您不能信一只半人半猴的……誒?”
執事長老風風火火地跑進閣中。
然而,他定睛一看。
這屋里哪有渾身黑毛的臭猴孩?
分明只有一個肉乎乎、水靈靈的可愛小姑娘!
而且,這個小姑娘,身疾手快。
在執事長老愣神的功夫里,她咻的跳上茶桌,一把奪過墨塵遞來的護心丹,二話不說,塞進了她竹筐里的小猴崽口中。
執事長老緩過神來,“……哎!還是來晚了!”
他抖著大袖,先是指了指朵朵,又苦著老臉看向墨塵,悲戚道:“宗主!您也不能因為她褪了猴毛外衣,就被她的可愛外形所騙啊!她謊稱是你的孩兒,攀親認戚、謊話連篇,實在不應慣著!宗主,一旦開此假冒認親卻得了靈藥的先例,日后必定后患無窮啊!”
執事長老唉聲嘆氣。
“況且,山門中如今所剩霧絨花不多,仙鶴鶴群怪癥尚未查明病因……正是靈藥緊缺之時!宗主您怎么能……唉!”
墨塵淡然一笑。
“這顆護心丹出自我的私庫,長老不必痛心。”
“至于鶴群生病,我亦憂心。”
“我是宗主,醫治鶴群我責無旁貸,必定盡心竭力。”
說完后,他的目光落回了朵朵身上。
“朵朵,拜師禮已成,為師有要務在身,你隨其他師兄師姐四處轉轉,先熟悉山門環境。”
朵朵還沒來及得“嗯”,就發現剛剛還在面前說話的兩人,瞬間消失無蹤。
“好快!”
朵朵大為震驚,眼睛瞪大了一圈。
她從前在百花谷山林中飛藤掛樹,還以為自己的移動速度已經很快了呢!
看樣子以后跟著墨塵爹爹再學點本事,她能更快!
到時候,她年年穩坐百花谷山大王的位置,誓死保護猴族!
想到以后回猴族的事上,朵朵就猛地一拍腦門。
“哎呀,我的毛衣!”
朵朵也顧不上等墨塵說的師兄師姐了。
她循著記憶,回到了沐月池,想把老猴阿嫲給她做的那件猴毛外衣拿回來。
那是百花谷猴族合力為她量身打造的。
因為人的粗布衣衫單薄,還容易破。
猴毛外衣就不同了!
冬暖夏涼,關鍵是扛造!
先前一心急著給福福求藥,想著趕緊按照墨塵爹爹的要求去做,拿到藥,一切好說!
這會兒,福福已經服下了霧絨花煉制出的護心丹,她也放心啦。
得趕緊拿回毛衣。
然而,朵朵在浴池邊找了兩圈,也不見毛衣的蹤影。
“我就放在這里的啊,怎么會沒有呢?”
朵朵急得腦門冒汗。
這時,一位打過照面的浴池弟子路過。
朵朵急忙攔住女弟子的去路,仰頭問道:“我的毛衣呢?我記得當時你在的!”
女弟子眼神微閃。
長袖下藏著的手,不覺捏緊。
但她轉念一想,自己面對的不過是個年紀不過四五歲的孩童。
而且還是個半人半猴……
腦子都不知道長齊全沒有,難道還能發現她的錯處不成?
想到這里,這名叫做秋蟬的女弟子,瞬間挺直了腰背。
“我每天要負責宗門那么多師姐、師妹的沐浴事宜,誰有空替你看著那件臭烘烘的毛衣?說不定是哪位同門實在不堪忍受那東西的臭味,把它扔出山門了!”
朵朵的小臉瞬間煞白。
她的毛衣……
“扔哪里了!我去撿回來!”
朵朵心急,揪住秋蟬的衣擺不肯撒手。
秋蟬被她嚇了一跳,當即抽下纏繞在腰間的柳鞭,重重甩下!
見狀,朵朵也沒跟她客氣,反手松開了纏在自己手腕上的樹藤!
柳鞭和樹藤在半空中交匯,抽出“啪”的一聲勁響。
秋蟬咬牙,反拽手中的鞭把,準備好好教訓這個新來的野蠻孩子。
然而,她剛用力,就聽見一聲不對勁的悶響。
什么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