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是在傍晚時分徹底沉下去的。
濃黑的烏云像被打翻的墨汁,層層疊疊壓在連綿的山巔之上,不過片刻,豆大的雨點便噼里啪啦砸了下來,砸在山間民宿的木質屋檐上,發出密集又沉悶的聲響。
不過半小時,暴雨傾盆,山洪預警的紅色提示在手機屏幕上一閃而過。
原本計劃今日返程的林晚,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她站在民宿走廊的窗邊,指尖攥著薄薄的防曬衣,望著外面白茫茫的雨幕,眼底滿是無措。
這次來山里民宿采風,是她臨時起意。作為一名默默無聞的插畫師,她想逃離城市的喧囂,尋找一絲創作靈感,卻沒料到,會遇上這么大的暴雨。
山路早已被雨水沖垮,車輛無法通行,信號時斷時續,別說離開,就連聯系外界,都成了奢望。
更讓她心慌的是——
這家藏在深山里的民宿,本就客人稀少,今日除了她,只剩下一個男人。
顧言琛。
林晚對他的印象,停留在三天前剛入住時的驚鴻一瞥。
男人一身簡單的黑色休閑裝,身姿挺拔如松,五官深邃冷冽,下頜線緊繃利落,周身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強大壓迫感。他話很少,總是獨自坐在民宿的露臺角落看書、處理工作,周身的氣場冷得像寒冬的冰湖。
她只知道,他是來山里靜養的投資人,身價不菲,性格更是高冷到極致,三天里,兩人碰面不過三次,每次都只是禮貌性地點頭,連一句多余的交談都沒有。
孤男寡女,被困在深山民宿,暴雨封山,長夜漫漫。
光是想想,林晚的心跳就不受控制地加速,臉頰微微發燙。
“姑娘,實在對不住,這雨太大了,后山的路全斷了,今晚你們怕是走不了了。”
民宿老板是個憨厚的中年男人,撐著傘從雨里跑進來,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滿臉歉意地開口。
“而且民宿的電路老化,剛才被雷擊了一下,現在只剩下二樓最里面那一間客房有電,其他房間全都漆黑一片,連燈都開不了……”
這話一出,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林晚猛地抬頭,眼底的慌亂更甚。
只剩下一間房有電?
那意思是……她要和顧言琛,共用一間屋子?
她下意識看向站在走廊另一頭的男人。
顧言琛不知何時站在了那里,身姿挺拔,目光平靜地望著窗外的暴雨,側臉冷硬好看,即便面對這樣突發的狀況,也依舊沉穩淡定,沒有絲毫慌亂。
仿佛天塌下來,都與他無關。
“老板,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林晚咬了咬下唇,小聲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她實在不習慣,和一個陌生又高冷的男人共處一室。
老板一臉為難:“真的沒辦法了姑娘,這天氣太邪門,電工根本上不了山,其他房間又黑又潮,連被子都是濕的,只有那間房朝南,干燥,還有備用電源,你們倆只能先湊合一晚了。”
話說到這份上,林晚再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她攥著衣角,指尖微微泛白,尷尬得腳趾都快摳出三室一廳。
這時,一直沉默的顧言琛,終于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落在林晚局促不安的小臉上,深邃的黑眸里沒有任何情緒,聲音低沉清冷,像山澗的泉水,卻意外地帶著一絲安撫:
“先過去吧,總比在漆黑的房間里淋雨強。”
男人的聲音不算溫柔,卻莫名讓人安心。
林晚抬眸,撞進他平靜無波的眼眸里,心跳又是一跳,只能輕輕點了點頭,細若蚊蚋地應了一聲:“……好。”
老板連忙帶著兩人,往二樓唯一一間有電的客房走去。
房間不算大,卻布置得溫馨雅致,一張一米八的大床擺在正中央,鋪著干凈的白色床單,窗邊有一張小沙發,角落里擺著一張書桌。備用電源亮起一盞暖黃色的小燈,光線柔和,將窗外暴雨的陰冷隔絕在外。
只是——
房間里只有一張床。
林晚的臉頰“唰”地一下紅透了,從臉頰蔓延到耳根,連脖頸都泛起一層淡淡的粉色。
她站在門口,不敢進去,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顧言琛看著她這副緊張到渾身僵硬的模樣,清冷的眼底,極淡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看得出來,這個小姑娘很害羞,很拘謹。
三天相處,他對林晚也有一絲模糊的印象。
她很安靜,總是穿著淺色系的連衣裙,安安靜靜地坐在院子里畫畫,眉眼溫柔,氣質干凈,像山間一汪清澈的泉水,不吵不鬧,讓人看著就覺得舒心。
他從未想過,會和這樣一個陌生的小姑娘,被困在同一間屋子里。
“你睡床,我睡沙發。”
顧言琛率先打破沉默,語氣自然,沒有絲毫別扭,直接替她解決了最大的尷尬。
林晚猛地抬頭,眼里滿是驚訝:“不行不行,沙發那么小,你怎么睡得下?還是我睡沙發吧,你睡床!”
她怎么好意思讓一個大男人蜷縮在小小的單人沙發上,自己睡大床?
顧言琛卻已經邁步走進房間,將自己的外套隨手放在沙發扶手上,動作自然又隨意。
“我不習慣睡大床,沙發剛好。”他淡淡開口,語氣不容拒絕,“你別多想,只是湊合一晚。”
男人的體貼,不動聲色,卻恰到好處地照顧了她所有的窘迫。
林晚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緊繃的身體,也漸漸放松了幾分。
“……謝謝你。”她小聲道謝,慢慢走進房間,輕輕關上了門。
“砰。”
一聲輕響,像是隔絕了外面所有的風雨,也將兩人,困在了這一方小小的、暖黃色的天地里。
空氣里,瞬間彌漫開一股淡淡的、曖昧的靜謐。
窗外的暴雨依舊滂沱,雷聲偶爾滾過天際,震得窗戶輕輕顫動,屋內卻安靜得能聽見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林晚坐在床沿,雙手緊緊攥著床單,不敢抬頭看顧言琛,眼睛盯著地面,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她能感覺到,男人坐在沙發上,目光似乎落在她的身上,又似乎沒有,那若有似無的視線,讓她渾身都不自在。
長這么大,她還是第一次,和一個陌生男人獨處一室,還是在這樣暴雨封閉的曖昧環境里。
更何況,這個男人還長得那么好看,氣場那么強大。
“你很怕我?”
突然,顧言琛低沉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響起。
林晚嚇了一跳,猛地抬頭,撞進他深邃的黑眸里。
男人靠在沙發上,身姿慵懶,燈光落在他完美的側臉上,柔和了他周身的冷硬氣場,那雙平日里淡漠的眼眸,此刻竟帶著一絲淺淺的探究。
“我、我沒有……”林晚連忙搖頭,臉頰又紅了,緊張得說話都有些結巴,“我只是……有點不習慣和陌生人待在一起。”
顧言琛看著她這副緊張又可愛的模樣,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那抹笑意極淺,快得讓人抓不住。
“我叫顧言琛。”他主動開口,打破了兩人之間陌生的壁壘,“不是壞人。”
“我知道。”林晚下意識點頭,小聲說,“我叫林晚,森林的林,夜晚的晚。”
“林晚。”
顧言琛低聲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嗓音低沉磁性,像羽毛輕輕拂過心尖。
林晚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亂了。
“你是來山里畫畫的?”顧言琛再次開口,主動找了話題,語氣平和,沒有了平日里的高冷疏離。
林晚點點頭,放松了些許:“嗯,我是插畫師,想來山里找靈感。你呢?你是來這里靜養的嗎?”
“算是。”顧言琛淡淡應道,目光望向窗外的暴雨,“最近工作太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躲幾天。”
他沒有多說自己的身份,林晚也懂事地沒有多問。
兩人就這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從山里的風景,聊到城市的生活,從喜歡的食物,聊到日常的愛好。
林晚漸漸發現,顧言琛雖然外表高冷,看起來不好接近,其實人很溫柔,很有耐心,她說的每一句話,他都會認真傾聽,偶爾開口,話語也總能說到她的心坎里。
他不像那些高高在上的資本家,反而很接地氣,會聽她講畫畫時遇到的趣事,會聽她抱怨生活里的小煩惱,沒有絲毫架子。
窗外的雷聲漸漸遠去,暴雨依舊滂沱,屋內的氣氛,卻越來越溫馨,越來越柔和。
之前那股尷尬疏離的氣氛,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晚坐在床沿,雙手撐在身后,微微仰頭看著沙發上的男人,眼睛亮晶晶的,像藏著星星。
她第一次發現,原來高冷的顧言琛,笑起來的時候,竟然這么好看。
他原本冷硬的輪廓,會在笑容里變得柔和,深邃的黑眸里會泛起淺淺的暖意,連周身的氣場,都變得溫暖起來。
“對了,你晚上沒吃飯吧?”林晚突然想起什么,連忙開口,“我下午買了一些面包和牛奶,還有小餅干,我拿給你。”
她說著,便起身打開自己的背包,從里面拿出零食,小心翼翼地遞到顧言琛面前。
女孩的指尖纖細白皙,遞過來的面包還帶著包裝的溫度,眼神干凈又真誠。
顧言琛看著她遞過來的零食,又看了看她認真的小臉,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陣細密的暖意。
他常年在商場上爾虞我詐,見慣了虛情假意和刻意討好,像林晚這樣純粹干凈、毫無雜質的溫柔,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了。
“謝謝。”他接過面包,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幾分,“你也吃。”
“嗯!”林晚開心地點頭,拿了一包小餅干,坐在床沿小口小口地吃著。
暖黃色的燈光,暴雨的白噪音,安靜的房間,分享零食的孤男寡女。
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話。
吃了點東西,林晚的困意漸漸涌了上來。
今天奔波了一天,又被暴雨嚇得心神不寧,此刻放松下來,疲憊便席卷了全身。
她坐在床沿,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只犯困的小貓,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顧言琛抬眸,剛好看到這一幕。
女孩穿著淺粉色的連衣裙,長發柔順地披在肩頭,小臉白皙,睫毛長長的,像小扇子一樣,犯困的模樣乖巧又可愛,毫無防備。
他的心頭,猛地一軟。
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在心底悄然滋生,蔓延開來。
他活了二十九年,一直冷靜自持,清心寡欲,對女人向來疏離淡漠,從未有過任何心動的感覺。
可此刻,看著眼前這個犯困的小姑娘,他竟然覺得,心臟的位置,暖暖的,癢癢的。
“困了就睡吧。”顧言琛輕聲開口,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被子我幫你鋪好了。”
林晚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抬頭,看著他:“那你……真的不用睡床嗎?沙發真的太小了。”
“不用。”顧言琛淡淡一笑,“我習慣了。”
林晚拗不過他,只能輕輕點頭,臉頰紅紅的:“那……我先睡了,你也早點休息。”
“好。”
林晚小心翼翼地躺到床上,拉過被子蓋到胸口,只露出一個小腦袋,眼睛卻沒有閉上,偷偷地看向沙發上的顧言琛。
男人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長睫低垂,身姿挺拔,即便在昏暗的燈光下,也依舊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原來,高冷的總裁,安靜下來的時候,這么迷人。
林晚的心跳,又悄悄快了幾分。
她連忙閉上眼睛,不敢再看,可腦海里,全是顧言琛溫柔的模樣,揮之不去。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暴雨依舊沒有停,林晚卻在暖黃色的燈光和男人沉穩的呼吸聲里,漸漸陷入了夢鄉。
她睡得很安穩,沒有絲毫防備,甚至微微蜷起身子,像只尋找安全感的小貓。
顧言琛緩緩睜開眼睛。
目光落在床上女孩恬靜的睡顏上,漆黑的眸子里,翻涌著濃烈而溫柔的情緒。
他起身,輕輕走到床邊,彎腰,小心翼翼地幫她掖好了被角。
動作輕柔,眼神寵溺,是他從未對任何人展現過的溫柔。
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她柔軟的發絲,一股淡淡的、干凈的梔子花香,縈繞在鼻尖。
顧言琛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他看著林晚的睡顏,久久沒有挪開目光。
他知道,從這場暴雨被困的夜晚開始,他冰封了二十九年的心,好像……因為這個叫林晚的小姑娘,徹底融化了。
原來心動,只需要一瞬間。
原來破冰,只需要一場暴雨,一間小屋,一個溫柔的她。
他輕輕轉身,回到沙發上坐下,目光依舊落在床上,一夜未眠。
窗外,暴雨漸歇,天邊泛起了淡淡的魚肚白。
屋內,暖燈依舊,空氣里彌漫著曖昧又甜蜜的氣息。
孤男寡女,深山民宿,暴雨同屋。
所有的陌生與高冷,在這個夜晚,徹底消融。
林晚與顧言琛之間,那層薄薄的堅冰,在不知不覺中,悄然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悄然滋生的心動,和即將席卷兩人的、洶涌的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