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我站在投影幕布前,手指緊緊攥著翻頁筆,手心里全是汗。PPT停在最后一頁,那行“感謝聆聽”的字在屏幕上刺眼地亮著。
沒人說話。
二十多號人,齊刷刷地低著頭,像一群被霜打過的茄子。有人偷偷瞄向長桌盡頭的那個人,又飛快地收回目光。
陸言深。
我們的創意總監,也是這家公司的合伙人。三十出頭,據說是圈內出了名的毒舌。我入職三個月,只在大會上遠遠見過他幾次,今天是第一次單獨提案。
“完了?”
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心里一顫。
我咽了咽口水:“陸總,關于這個方案的核心創意,我們團隊其實還準備了另外兩個方向……”
“我問你完了沒有。”
他抬起眼看過來。
那眼神冷得像淬過冰,沒有任何溫度。我后面的話一下子卡在喉嚨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把手里的方案往桌上一扔。
啪的一聲,不重,卻像一記耳光。
“這就是你們花了三周做出來的東西?”他靠進椅背里,手指點了點那份可憐的A4紙,“市場調研呢?競品分析呢?數據支撐呢?我就看見一堆自嗨的漂亮話。”
我的臉燒起來。
“預算表上寫著二十萬,”他繼續說,語氣里帶著一絲嘲諷,“就為了做這個?路邊打印店兩百塊都能做得比這個強。”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憋回去。
我的眼眶開始發酸。
不能哭。我告訴自己。絕對不能哭。
“你入職三個月了是吧?”陸言深忽然問。
我愣了一下,點點頭。
“三個月,”他重復了一遍,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以為能拿出點讓我驚喜的東西。結果呢?”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我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那是一雙黑色的平底鞋,早上出門前剛擦過,現在看起來灰撲撲的。
“散會。”
椅子移動的聲音,腳步聲,有人低聲交談。我感覺那些人從我身邊經過,有人投來同情的目光,有人裝作若無其事地快步走開。
我站在原地沒動。
不能動。一動眼淚就要掉下來。
直到會議室里徹底安靜下來,我才慢慢開始收拾東西。筆記本,筆,那份被批得一文不值的方案。我的手在發抖,怎么都裝不進包里。
“蘇念。”
我猛地抬頭。
陸言深站在門口,一只手插在褲兜里,另一只手拿著我的方案。
他沒走?
“過來。”
說完他就轉身出去了,像是篤定我一定會跟上去。
我咬了咬嘴唇,抱起東西追了出去。
他走得很快,我跟在后面小跑。穿過走廊,經過茶水間,一路上遇到好幾個同事,都偷偷看我。我聽見有人小聲說:“那個新來的?剛才被罵慘了吧。”
我的臉又燒起來。
陸言深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走進去,在沙發上坐下。
“關門。”
我照做了。
然后站在門口,不知道該怎么辦。
“站著干什么?過來坐。”
我走過去,在沙發另一端坐下,離他盡量遠。
他把那份方案攤在茶幾上,用紅筆在上面劃拉了幾下。
“這條線,看到了嗎?”
我湊過去看。他在第一頁的“核心創意”部分畫了一個圈。
“這個想法,”他說,“你自己覺得怎么樣?”
我愣了一下。
剛才在會上他批得一文不值,現在問我怎么想?
“我……我覺得還可以。”
“還可以?”他抬起頭看我,那眼神和會上一模一樣,冷得嚇人,“那你告訴我,還可以在哪?”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說不出來?”他把筆放下,靠進沙發里,“你自己都沒想清楚,就想拿去說服客戶?”
我低下頭,不說話了。
沉默了幾秒,他忽然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和他剛才的冷厲判若兩人。
“蘇念,”他叫我的名字,語氣竟然緩和了一些,“你知道你這個方案最大的問題是什么嗎?”
我抬起頭,看著他。
“不是創意不好,”他說,“是你沒想明白這個創意到底要解決什么問題。”
他往前傾了傾身,手指點著那頁紙。
“你看你寫的,‘讓用戶感受到溫暖’,這他媽是什么東西?哪個品牌不想讓用戶感受到溫暖?你要告訴我的是,憑什么你的溫暖和別人不一樣。”
我聽著,有點愣神。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問:“你入職之前,在廣告公司待過?”
“嗯,待了一年半。”
“一年半,”他點點頭,“那應該做過不少執行。”
“做執行多,做方案……少。”
“看得出來。”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我不知道該不該把那當成一個笑。
他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鉛筆,在空白處開始畫。
“來,我告訴你這個東西應該怎么做。”
他畫得很潦草,但邏輯清晰。市場分析,用戶畫像,痛點挖掘,創意推導,每一個環節都講得明明白白。他一邊講一邊寫,偶爾問我一句“聽懂了嗎”,我說懂了,他就繼續往下講。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像是換了一個。
會上的那個陸言深,冷厲,刻薄,每一句話都像刀子。可眼前這個陸言深,耐心,細致,講起方案來像帶學生。
“這里,”他指著最后畫完的思維導圖,“你回去把這幾塊補上。數據可以去數據庫調,找不到的問老周。明天下午之前給我。”
我點點頭,低頭看著那張紙。他畫得很亂,但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還有,”他忽然又說,“以后做方案,先別想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先把問題想明白。問題想明白了,答案自然就出來了。”
我抬起頭看他。
夕陽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側臉上,把他原本冷硬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暖色。
他正好也看過來。
四目相對,我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行了,去吧。”他靠回沙發里,又恢復了那副拒人千里的樣子,“明天下午,別忘了。”
我站起身,抱著東西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他。
他正低著頭看手機,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已經把我忘了。
“陸總。”
他抬起頭。
“謝謝。”
他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少來這套,明天方案過不了,照樣罵你。”
我笑了一下,拉開門出去。
走廊里已經沒什么人了。我抱著東西慢慢往回走,腦子里還是剛才的畫面。
會上的他,辦公室里的他。冷厲的他,耐心的他。
哪一個是真的?
路過茶水間的時候,我聽見里面有人說話。
“哎,剛才那個蘇念,被罵慘了吧?”
“可不是,隔著墻都聽見了。陸總那嘴,真是一點情面不留。”
“她也是倒霉,頭一回提案就撞槍口上。”
“活該,誰讓她……”
后面的話我沒聽清,也不想聽。
我加快腳步,回了工位。
坐下之后,我把那份方案攤開,看著上面他用紅筆畫的圈、寫的字。亂七八糟的,但每一個地方都說在點子上。
我想起他剛才說的話:問題想明白了,答案自然就出來了。
手機響了一下。
我拿起來看,是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數據庫賬號密碼發你微信了。老周”
我愣了一下,抬頭往老周的工位看去。他還沒走,正對著電腦敲鍵盤,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
我沒問他是怎么知道我要查數據的。
第二天下午兩點半,我準時敲響了陸深辦公室的門。
“進來。”
我推門進去,看見他正站在窗邊打電話。聽見動靜,回頭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坐下。
我坐在沙發上,把打印好的方案擺在茶幾上。
他掛了電話走過來,拿起方案開始翻。
一頁,兩頁,三頁……
他翻得很慢,有時候停下來多看幾眼,有時候皺一下眉。我坐在旁邊,心提到了嗓子眼。
終于,他翻完了最后一頁,把方案放下。
“比昨天強。”
三個字,我差點當場哭出來。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看出我的情緒,語氣又淡了下來:“強是強了,離能用的標準還有距離。晚上回去再琢磨琢磨,明天拿給客戶看,就說第一版,聽聽反饋。”
“好。”
我抱著方案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住。
“陸總。”
“嗯?”
“昨天……”
我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說。
他靠在沙發里,抬眼看我。
“昨天什么?”
“昨天您罵我的時候,”我頓了頓,“我以為您就是那種……那種對誰都不留情面的人。”
他看著我,沒說話。
“后來才發現,”我笑了笑,“您是那種罵完了還教的人。”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這一次我看清了,那確實是一個笑,很淡,像窗外透進來的午后陽光。
“想多了,”他低下頭繼續看手機,“罵你是工作,教你是……算了,趕緊滾蛋。”
我笑著拉開門出去。
走到走廊拐角,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他的辦公室門還開著,能看見他坐在沙發上的側影。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的嘴角好像還帶著那個淡淡的弧度。
我轉過身,往前走。
午后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
我想起他昨天說的話:問題想明白了,答案自然就出來了。
可是我現在有一個問題想不明白——
那個會上的他,和那個辦公室里的他,到底哪一個是真的?
答案還沒出來。
但我好像,沒那么著急想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