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夢。
清早醒來時,秦淵頗覺意外。
他凝神認真回想了一會兒,確定昨夜是真的沒有做夢。
奇怪。
當然,雖不清楚具體緣由,但夜間休息得好,又不被怪夢所擾。于他而言是件難得的好事。
這幾日,皇帝心情不錯。
尋常人或許察覺不到,但他身邊侍奉的內監(jiān)、以及跟隨多年的老臣都能隱約看出一二。
比如方尚書,他作為三朝元老,在朝多年,敏銳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皇帝心情好,他們這些做臣子的,心里一直緊繃的那根弦也能稍微松一松。
方尚書閑暇之際,甚至還去族學看了看。
在一片朗朗讀書聲中,方尚書想起了已逝的次子,繼而又想起自己那個愛美、眼光極高的二孫女。
嘆一口氣,方尚書壓下心頭感傷,命人將自己一本棋譜給寄瑤送去。
——他記得老妻生前提過,說二孫女從小愛棋。
這一點,應該是隨了他。
突然收到祖父命人送來的棋譜,寄瑤有些驚訝:“祖父給我的?給的時候,可曾說什么沒有?”
“只說讓把棋譜交給二姑娘,沒說別的?!?/p>
寄瑤更不解了,所以就是祖父心血來潮送她一本棋譜嗎?
長輩所賜,必須心懷感恩。
不管祖父是出于什么原因給的,寄瑤都得去當面請安、致謝。然而她求見祖父時,卻被告知方尚書忙于公務,不在府上,讓她先回去。
接下來數日,寄瑤又去幾次,皆是一樣的情況。
寄瑤無法,只得暫時作罷。
不過這般來回數次后,她原本因為父親而有些低落的心情倒是漸漸恢復了正常。
這天晚上,寄瑤又做夢了。
夢里父親在天上做神仙,騎著帶翅膀的天馬,格外神氣。
“乖寶,你也上來試一試?!备赣H翻身下馬,拍了拍馬背。
“好啊好啊?!奔默幯劬σ涣?,“那我也試試。”
她在現實中從來沒有騎過馬,但在夢里動作干凈利落,一躍坐在馬背上,手握韁繩,脊背挺直。
天馬先是在地上奔跑,越跑越快,倏而展翅高飛起來。
寄瑤小心握著韁繩,任其縱橫在云朵間,只覺說不出的暢美歡喜。
過得好一會兒,她才心中默念:“停,回家”。
眼前的一切瞬間消失不見,寄瑤又置身于種滿桃樹的海棠院。
——在天上飛很好玩,但她好像更喜歡夢里這個“家”。
有爹有娘,還有……郎君。
對了,郎君。
這段時日沒有控夢,差點忘了,她在夢里是成過親的人。也不知道夢中的郎君怎么樣了。
思及此,寄瑤大步回到房間。
一走進去,就看到了剛入贅不久的郎君。
他正坐在窗下看書,見她進來,緩緩站起身,眉目清冷:“你去哪兒了?”
“我和爹爹一起騎馬去了?!奔默幷f著近前幾步,拉住他的手,笑吟吟問,“你是想我了嗎?”
……
少女靠過來的那一刻,秦淵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又做那個怪夢了。
近來他夜夜安睡,已有將近半個月不曾做夢。不成想,怪夢竟又卷土重來了。
他心中冷笑,但很快,就又調整了心態(tài):正好可以借機練習那云鶴道人所說的“控夢”之法。
既然短時間內無法擺脫怪夢,那不妨成為夢中的主宰。
不管是現實還是夢境,他都不能受制于人。
然而控夢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秦淵默默回想著云鶴道人所說的辦法,嘗試照做??纱丝?,他的手仍被面前的女子握著。
他聽到自己回答:“嗯,想了?!?/p>
“我就知道。”寄瑤嫣然一笑,讓他重新坐下,自己則從他身后親昵地攬住他的肩頭,“我這幾天可忙了,你不要生氣嘛?!?/p>
少女柔軟的身軀貼在他背上,馨香倏然而至。
“我沒生氣?!鼻販Y說著言不由衷的話,依照控夢的辦法,試著讓自己屏息。
下一刻,他果真沒再聞到香氣。
雖然這只是一個小小的變動,但秦淵仍是心中一震:居然真的屏息成功了。
這還是他第一次在怪夢里做成自己想做的事情。
看來只要掌握方法,從小細節(jié)處入手,假以時日,必能掌控全局。
寄瑤對此毫無所覺。
她習慣控夢,但也不是提前計劃好夢中所有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只要大方向跟著她的內心就行。
“你剛才在看什么書?”寄瑤偏過頭,有點沒話找話。
郎君不答,示意她自己看。
寄瑤湊過去,定睛一看,驚訝出聲:“《治水策》?”
咦,她內心深處居然這么關心時策的嗎?只在祖父書房里瞥見過一眼的書,也能出現在她夢里?
“對。”秦淵回答,心下甚是遺憾。
看來目前他在夢里能控制的很少,而且時靈時不靈。不然,他大可以直接結束夢境,或是解決夢里的人。
不急,慢慢來。
他從來都不缺耐心。
因為是在夢里,所以寄瑤并不關注《治水策》的具體內容。——她不想看到一片空白。
她半靠在郎君身上,手指在他手心一點一點,百無聊賴。
秦淵不動聲色,任她行動,默默嘗試數次后,終于反握住了少女的手指。
又成功了。
秦淵乘勝出擊,欲起身掀開趴在他背上的少女。
他動作極快,寄瑤微訝:不是溫馨相處嗎?難道她內心還有別的想法?
那,那就抱一下吧。
她心念一起,秦淵起身后的動作就驟然僵住,任由少女翩然轉身,撞進了他的懷里。
溫香軟玉滿懷,秦淵心內殺意再起?!褂忠淮慰貕羰×恕?/p>
偏偏少女對此一無所知。她伸臂抱住他的腰,臉頰也在他胸前蹭了蹭。
此時兩人離得太近了。
從秦淵的角度,能看到她耳后的一顆細小的紅痣。仿佛皚皚白雪上的一點紅梅,格外顯眼。
漸漸地,那點紅梅越來越模糊。
秦淵從夢中醒了過來。
他緩緩睜開眼睛,眼神晦暗。
……
清晨,寄瑤醒后,沒有立刻起床。
她先在床上賴了一會兒,才坐起身,掀開了床帳。
明天是表姐趙金蕓的大喜之日,方家姐妹今天要過去添妝。
——所謂添妝,是時下的習俗。指在成婚前一天,新娘的親友向她贈送禮物,表達祝福。
女夫子得知此事,特意給方家姐妹放假兩天。
收拾妥當后,寄瑤和四個堂妹一起乘車前往趙家。
明天就要辦喜事了,趙家張燈結彩,裝扮一新。
準新娘趙金蕓正在閨房和母親說話,聽說外祖家的表妹們過來,既歡喜又羞澀,忙讓人迎進來,笑問:“你們這么早就過來了?”
“給表姐添妝,不敢來遲?!比媚镏幮Φ?,又和堂姐妹一道讓丫鬟呈上她們準備的添妝禮。
方家姐妹們私下商量過,所贈的禮物或是金銀首飾,或是精致脂粉,或是日常用品。都價值不菲,是新娘子以后生活能用到的。
趙金蕓忙令丫鬟收下,拉著幾個表妹說話。
小姐妹們許久未見,又是出閣這樣的大事,彼此間似乎有說不完的悄悄話。
可惜作為準新娘,在成婚的前一天,趙金蕓格外的忙碌。
趙家在京城年數不少,來為趙金蕓添妝的人也多。除了外祖家的幾個表妹,還有姑姑家的表姊妹、世交之女,以及相熟的鄰家女兒。
大家攜禮而至,滿懷祝福。于情于理,她都該一一當面致謝。
“你們先別走,稍等一會兒,我去去就來?!壁w金蕓將幾個表妹安置在偏廳,她自己則先去忙碌。
余下方家姐妹們一邊飲茶,一邊等表姐回來。
才飲了半盞茶,便聽外面一陣喧鬧聲。
方夢瑤年紀最小,才九歲,一向坐不住。她聽見動靜,丟下一句:“我出去看看?!本托∨苤チ送膺?。
長姐有孕沒來,今天這一眾姐妹里,寄瑤年紀最大,少不得要照看幾個堂妹。如今小堂妹跑出去,寄瑤不放心,帶著雙喜追了出去。
京城寸土寸金,趙家的宅子只有兩進。小孩子跑得快,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到了院子里。
這里更加熱鬧。
原來是趙家在曬嫁妝,依著舊俗,燃放爆竹以驅邪慶賀。
新娘十三歲的弟弟趙金德也拿了幾串小炮仗。
“表哥,也給我一個,讓我試試?!眽衄幙吹醚垧?,躍躍欲試。
趙金德怕傷著她,只塞給她一個小孩玩的“滴滴金兒”。轉眼看見寄瑤,也遞了一個過去:“表姐,給,你也玩?!?/p>
寄瑤接過,卻并不準備玩,只不錯眼地盯著堂妹。
她不愿掃堂妹的興致,但也是真的不放心。
誰知夢瑤胡鬧,竟一聲不吭將點燃的“滴滴金兒”塞進寄瑤手里。
看見驟然呲出的火光,寄瑤嚇了一跳,下意識便想丟在地上。偏又怕場面太過難看,只能硬生生忍住。
她高舉著手,讓它離她遠遠的。
忽然,寄瑤聽見一聲輕笑。緊接著是一個爽朗的聲音:“怕什么?這又不會出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