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方尚書的壽辰快到了。
他為官清廉,今年又不是整壽,肯定不會大辦。但作為孫女,寄瑤想用心準備一份壽禮。
可惜她想了很久,都沒有頭緒。眼看著祖父壽辰越來越近,寄瑤最終決定畫一幅《獻壽圖》。
雖然中規中矩,可也是她對祖父的敬愛。
方尚書是探花出身。家里讀書風氣極濃,不論男女,到了一定年紀皆要入學。
寄瑤在女學,簡單學過一些琴棋書畫。她最偏愛的是下棋,但可能是因為父親擅丹青的緣故,她在作畫上也有點天賦。
打定主意后,寄瑤就利用空閑時間作畫。
一幅《獻壽圖》,寄瑤修修改改,停停畫畫,直到第三次才勉強滿意。
“姑娘畫的真好。”雙喜站在她身后,“要不要送出去讓人裝裱?”
寄瑤搖頭:“等休沐時我自己出去吧?!?/p>
一來涉及壽禮,裝裱時有些地方需要她親自交代。二來她也想借機出門看看。
——在夢里出門和現實中,到底不太一樣。
方家女學相對輕松,五日一休沐。
休沐日這天,寄瑤提前同掌管府里內務的三嬸打過招呼,帶著雙喜出了門。
京中裱褙鋪很多,風格各異。
寄瑤不清楚祖父的喜好,但看過父親的手札,知道父親愛蘇裱,料想祖父應該也差不多。于是她特意找了一家蘇裱鋪。
一進店鋪,就看到墻上懸掛著的幾幅裝裱好的畫作。風格淡雅秀麗,正是寄瑤想要的。
裱褙匠看了看她帶來的畫,照例詢問:“客官想怎么裝?立軸?手卷?冊頁?”
“立軸。”
“對綾絹的顏色、花紋可有要求?”
寄瑤想了想:“鑲料的綾絹就用淡黃色,花紋選祥云紋?!?/p>
“好嘞?!瘪疡亟硲谝槐拘宰由瞎P走龍蛇,迅速記下,“誠惠二兩銀子,五天后來取。咱們這邊要先付一兩定金?!?/p>
寄瑤略一頷首,一旁的雙喜立刻遞上一兩碎銀。
雙方約定好后,寄瑤和雙喜拿著憑證,走出裝裱鋪。
時候還早,寄瑤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轉道去了附近的書肆。
書肆里,幾個客人正在看書,店小二懶洋洋地倚在柜臺。
寄瑤剛一進去,便有一人驚呼出聲:“方姑娘!”
隨后,一個青年男子疾行數步,來到她身前,語氣中是藏不住的驚喜:“真的是你?!”
寄瑤一愣,見他約莫十七八歲,生的白凈靈秀,穿著時下讀書人常穿的斕衫??伤毤毸妓鳎_定自己并不認得這人,遲疑著問:“你是……”
“在下姓溫,排行第九……”
寄瑤眼皮一跳,瞬間明了:原來是他。
雙喜也反應過來,悄悄捏一捏自家姑娘的手臂:“姑娘,是那個……”
書肆安靜,店中其他人聽見這邊動靜,齊齊看了過來。
寄瑤一向安靜內斂,最怕出風頭。此刻不免有些心慌。她勉強點一點頭,拉著雙喜就往外走。
誰知那溫九郎竟快步追了出去:“方姑娘,我們見過的,初八那天,在趙家。我是從舟的同窗?!?/p>
他口中的“從舟”是趙金蕓的新婚丈夫葉從舟。
街上人來人往,這人一直跟在身后。寄瑤怕場面難看,只得先停下腳步:“我知道你。不過我現在要回家去了?!?/p>
溫九郎急急忙忙道:“方姑娘,我是想和你解釋,我并非有意輕慢你,是當初……”
——四月初八,他在葉從舟的迎親禮上,看見了方二姑娘。當時賓客很多,她安安靜靜站在趙夫人身身旁。
膚光玉曜,色殊無雙。
溫九郎只覺得自己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回家后,他輾轉反側,設法打聽到她的身份,求父母前去提親。起初父母不肯應允??嗲笤S久,他們才勉強答應。
可溫九郎怎么也沒想到,竟然被親生父母擺了一道。
說好的要為他求娶方二姑娘,到了方家后卻變成了方三姑娘。等溫九郎知道此事,已經來不及了。次日他上門解釋,也沒能挽回一二。
子不言父過,當著方二姑娘的面,溫九郎無法道明真相,只含糊說一句:“當初是我爹聽錯了,才造成了誤會。我是真心求娶二姑娘的。我對你一見鐘……”
“慎言!”寄瑤打斷他的話,急急道,“你不用對我說這些。該說的話,我家長輩已經說的很清楚了?!?/p>
瘋了么?大街上說什么“真心求娶”、“一見鐘情”……
寄瑤拉一拉雙喜,快步前行。
家里的馬車停的有些遠,還得走一會兒才能到。
眼見佳人遠去,溫九郎急了,快步攔在她們身前:“方姑娘!”
——他本來已經接受現實。但今日偶遇,分明是上天賜予的機會,他一時又動了癡念,決心再為自己爭取一下。
驟然被人擋住去路,寄瑤面色一白,改向旁邊行去,竟又被他攔住。
她正要開口。突然,斜刺地伸出一只手,按住了溫九郎的肩頭。
緊接著,是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干什么?青天白日的,你是要攔路搶劫?”
寄瑤愣怔了一瞬,隨即認出這是表弟趙金德的表哥,在趙家曾有過一面之緣。
而在他身后不遠處,表弟趙金德正小跑著過來。
看見熟人,寄瑤心里緊繃的那根弦瞬間松懈下來。
“我是國子監的學子?!睖鼐爬山忉?,“并非攔路的劫匪,我是有話要和這位姑娘說?!?/p>
“說什么?來,你和我說!”十三歲的趙金德匆忙趕至。他面容稚嫩,卻以保護者的姿態,將寄瑤擋在了身后。
離得近了,趙金德才發現攔路之人有點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
而溫九郎也認出了同窗的妻弟。
他心下懊惱,現在人多,不好再繼續先前的話題。眼見錯失良機,他只得先行離去,臨走前還說道:“適才冒犯了姑娘,還請見諒。但我沒有惡意,我說的都是真的。”
待他走遠,趙金德才扭頭問表姐:“他剛才說什么真的?”
寄瑤沒有回答,只搖了搖頭。她不太明白,溫九郎為什么要和她說這些。
這套說辭,他不是已經對祖父講過了嗎?祖父也當面拒絕了呀。難道是想讓她勸祖父改主意?
見她不答,趙金德猜想可能不是好話,也就不再問。他快速轉了話題,指一指身側的表哥:“這是我表哥陸鳴,今天陪我過來找一本書?!?/p>
他們剛到附近,就看見有人故意阻攔表姐去路。少年人最是熱血,趙金德哪能袖手旁觀?剛要拉表哥上前,不料竟被其搶了先。
“陸公子,方才多謝了?!奔默帥_陸鳴誠懇致謝。
陸鳴長眉一挑:“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他輕咳一聲,還想再謙虛兩句,卻見那位方姑娘已小聲問表弟:“你書找到了嗎?”
“還沒呢,這個等會兒讓表哥陪我一起找。”趙金德又問起表姐此次出行目的。
寄瑤簡單講了,便催他去忙自己的事。
趙金德不放心:“不急,我送你們回去再說。”
“馬車就在那兒呢,不用你送。你忙正事要緊。”寄瑤忙道。
趙金德想了想,到底沒再堅持,只將她二人送上馬車。
京中城內道路平整,馬車行得又快又穩。
想到今天的經歷,寄瑤莫名心累。
一旁的雙喜欲言又止,過得好一會兒,才猶豫著問:“姑娘,你覺得那位陸公子怎么樣?”
“什么?”寄瑤一呆,慢吞吞道,“挺好的啊。”
話不多,但挺仗義。
雙喜還想再深一步問,又不好開口,只自言自語道:“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婚配……”
整個海棠院,就數她最操心二姑娘的親事。
她沒直接挑明,寄瑤就只當沒聽懂。至于那位陸公子有沒有婚配,她更是不去考慮。
一則她的親事由祖父做主,二則她現在對自己的夢還挺滿意。
其他的,不急。
……
這幾天忙著準備壽禮,寄瑤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沒有刻意控夢。如今事情基本完成,她有心在夢里放縱一下。
是夜,寄瑤早早放下床帳。
不多時,她就迷迷糊糊進入了夢中。
夢里,她在房中小憩,身側似乎躺了個人。
一轉頭,郎君霍然睜開了眼睛。
寄瑤沖他笑了笑。
卻見郎君快速起身,掀開床帳,徑直向外走去。
寄瑤輕“咦”了一聲,有些意外。
她內心深處是想讓他出去的嗎?
不應該啊,至少得先親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