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力感漫過全身,姜言陷在情緒里,眼淚怎么也止不住。
謝稷的注意力大半都在她身上,察覺到不對,放下兒子,快步走出來,扶起地上的姜言,攬著回了他們住的房間。
二姐要跟過去,被爺爺伸手攔住了。
將人扶坐在寫字臺前的椅子上,謝稷轉身拿毛巾去衛生間打濕給姜言擦臉,動作輕柔。
姜言被他這么一折騰,悲傷的情緒緩了些,多了抹不自在,吸吸鼻子,接過毛巾:“我自己來?!?/p>
謝稷松開手,提起寫字臺上的暖瓶,晃了下,沒多少了,知道定是昨天的剩水,轉身下樓燒水,順便跟隔壁說了聲,言言沒事,情緒緩過來了,讓他們先吃。
姜定知經過的事多了,心一放,立馬招呼蔣弈衡和兩個孩子喝豆漿、吃油條大餅生煎。
姜瑜面上訕訕地,沒了胃口。
姜定知抬手給她夾了一筷子小菜:“沒人怪你,別自作多情了。快吃!”
姜瑜沒崩住,“撲哧”樂了:“爺爺,我有沒有說過,您是位超可愛的小老頭?!?/p>
姜定知吹胡子瞪眼:“你爺爺我身高一米七八,什么小老頭?!”
年輕時老俊了!
姜瑜哈哈樂道:“那是以前,您現在量一量,肯定沒有一米七八?!?/p>
姜定知不想理她,越說越上臉。
姜瑜心情甚好地捧著豆漿喝了幾口,拿筷子夾了小菜就著油條吃起來。
蔣弈衡看眼沒心沒肺、吃得歡實的媳婦,笑笑,給她夾了只生煎。
姜瑜定定瞅他,想起一事,詢問道:“一大早,你去哪借的吉普車?”
“江灣機場空軍駐地,找同學借的。”
姜瑜抽了抽嘴角:“怪不得你五點就爬起來呢?!?/p>
從家到機場、再到火車站,兜了好大一個圈子。
蔣卓航驚訝道:“爸爸你在滬市有同學?!”他記得爺奶家在京市,爸爸在那長大、在那上學,來滬的次數一只手都能數得過來。
“嗯,大學同學?!?959年在空軍學院一起參與輪訓和在職培訓的兩年,怎么不是同學呢。
姜瑜:“借幾天?”
“三天,送走言言他們就還回去。”不等媳婦說什么,蔣弈衡又急忙解釋道,“調工作、遷戶口來回跑,坐公交耽誤時間,也不方便?!?/p>
姜瑜撇嘴,知道男人那點攀比心,沒戳破。
蔣卓航:“三天后,小姨和慕慕就要隨小姨父走了嗎?”
“嗯。”蔣弈衡拿起帕子給兒子擦嘴上沾染的豆漿,“等會兒姆媽去上班,你在家陪我幫太公打包行李好不好?”
“好?!笔Y卓航遲疑了下,問道:“太公,小姨父做的沙盤,我能帶走嗎?”
蔣弈衡跟著期待地看向姜定知。
年前,謝稷出差去京市,歸廠時,抽空回了趟滬市,在家待了兩天,見姜言在教兩個孩子地理知識,便動手做了個沙盤,哪個省、哪條河,在沙盤上一目了然。
“問你小姨父。”
謝稷正好端了碗紅糖雞蛋上來。
蔣弈衡招手:“謝稷?!?/p>
謝稷朝這邊走近了幾步,眉眼間帶著詢問。
蔣弈衡戳戳兒子。
“小姨父,”蔣卓航緊張地捏緊了手里的勺子,“你做的沙盤能送給我嗎?我想帶去羊城?!?/p>
謝稷沒回答他,而是看向兒子,溫和道:“慕言,到了江城,爸爸再給你做一個好嗎?”時間緊,材料有限,這個做得糙了。
謝慕言咽下嘴里的食物,點點頭,姆媽早在幾天前就跟他商量過了,只是還沒來得及將沙盤送給航航哥。
蔣卓航雙眼一亮,咧著小米牙樂了:“謝謝慕慕,謝謝小姨父?!?/p>
謝稷朝他們父子倆點點頭,轉身回了屋,將紅糖雞蛋放在姜言面前:“嘗嘗,甜味夠不夠?”
姜言捏著毛巾,只覺丟臉極了,一見面就在謝稷面前大哭,他會怎么想?妻子是個嬌氣包、愛哭鬼……心頭一慌,“霍”的一下站起身,拿上洗漱用品匆匆往外走道:“我去洗漱?!?/p>
謝稷知道她尷尬、不自在,下樓去看水燒得怎么樣了。
洗漱好回屋,沒有瞅見謝稷,姜言松了口氣,坐在桌前,拿起勺子,看向特別漂亮的五個荷包蛋,嫩白裹著澄黃,舀起一個微微一晃,內里似在流動,是她最愛的溏心蛋。
送進嘴里,輕輕一咬,再一吸,細膩香甜、綿密軟糯,滿滿的幸福感,讓人回味無窮。
不知不覺一碗就吃完了,肚子好飽好漲。
謝稷提著暖瓶上來,見此,自然地收了碗勺,倒了杯白開水放在她手邊,轉身又出去了。
姜言只覺臉在燒。
姜瑜吃好飯過來看她,捂嘴笑道:“謝稷煮的荷包蛋好吃吧?”
姜言努力板著臉不露怯,一本正經地道:“嗯,好吃?!?/p>
“哈哈……”
姜言氣得卷起桌上的報紙拍她。
“姆媽,”慕言和卓航牽手進來,指著三開門衣柜上的紙箱道,“你幫我把沙盤取下來給航航哥吧?!?/p>
姜言應了聲,報紙丟給二姐,搬凳子取沙盤。
謝稷將碗遞給收拾了碗筷下樓清洗的蔣弈衡,打開自己的行李,找出洗漱用品,去衛生間,簡單沖了個澡換身衣服,刷牙洗臉刮胡子。
收拾利落,吃了單獨留出來的早餐,謝稷找蔣弈衡要了車鑰匙,帶著二姐和妻子去醫院。
二姐去上班,她的工作還沒交接完。
謝稷帶姜言找汪醫生換藥看診。
“腦中還有血塊沒被吸收完。”汪醫生指著姜言入院那天拍的X光片給謝稷看。都是老熟人了,知道姜言要隨他去三線,關切道:“你們廠有中醫吧?”
有。
他們職工醫院的醫生都是從西北404老廠跟來的,早年全國選拔、抽調的,有蘇聯的留學生,有京市醫學院、滬市中醫學院、大連醫學院、沈陽醫學院、中山大學醫學院五六十年代畢業的高才生,除了醫生、護士外,還有一些檢驗師、藥劑師。
“病歷你拿著,到了地方找位老中醫看看,最好還是用中藥配合著針灸治療?!?/p>
謝稷道了聲謝,收起X光片和病歷本,帶姜言去她任職的軍一小學,拿上他們單位的保密接收函、政審材料和二機部的批文,找校領導辦理工作調動。
由中/央統一調配,不受地方政府管的企業。校領導充滿了質疑,有這單位?!
不過嘛,姜言調走也好,上山下鄉的熱潮中,他外甥女正愁沒地方安置呢。
辦好手續,已是11點多。
夫妻倆回家吃飯,蔣弈衡燒的,味道意外地不錯。
飯后姜言帶著兒子和卓航午睡,蔣弈衡在爺爺那屋打地鋪,謝稷帶著資料開車出門。
先去電話亭打了通電話,隨之見了兩個朋友,約了晚上聚聚,然后去勞動局。
滬市承接了安徽南部和浙江西部山區小三線的建設,勞動局這邊還是知道些情況的,一看謝稷遞來的大三線單位調令、商調函、個人檔案,什么也沒問,利落地給辦理了指標審核、工資轉移證與行政關系轉移手續。
從勞動局出來,謝稷轉身又去了警局,打開文件袋,掏出江城勞動局開具的準遷證,單位的調令、接收證明、政審材料,將妻兒的戶口遷出。
這么一折騰快五點了。
將公文包放在車后座,靠站在車門前點燃了支煙,煙霧騰起,彌漫了他眼里從知道妻子出事、幾天來一直壓抑的暴戾。
二機部的編號是02單位,謝稷他們出差,不管去哪,拿的都是02單位的介紹信,在滬市住的是和平飯店,保密單位,為的也是保密。
不想將心里的陰暗面泄露在妻兒面前,謝稷一支煙沒吸完,掐滅丟進垃圾桶,開車去了和平飯店,準備睡一覺,再見人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