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稷一支煙吸完,站在窗前散了味兒,重新刷過牙洗了臉,估摸著言言睡熟了,才悄沒聲地進屋。
兒子移進床里,謝稷輕輕躺下,將人擁進懷里的那一刻,忍不住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他在人群里千萬次駐足,復又踽踽獨行,躲過惶惶與血腥,避過溫情的偽裝,舔過滿身的傷,終于遇到了自己的太陽,找回了自己身上失去的那根肋骨。
他體會過陽光照在身上的溫暖,身體契合后的完整,又怎會讓她忘記,將自己獨自遺棄在黑暗里。
纏在身上的熱度,灼熱得姜言只想躲避,推了推,謝稷察覺懷中的動靜,松了松胳膊,姜言囈語了聲“熱”,謝稷將胳膊攤開,姜言翻身往里滾去。
謝稷等了會兒,再次悄悄貼近,隱忍而克制。
*
火車上要坐幾天幾夜,姜言一早起來,便去衛生間洗頭。
謝稷怕她額上沾水發炎,搬了椅子和小凳放在衛生間門口,給她洗頭。
姜言一臉驚愕,懷疑自己聽錯了,他、謝稷、給她洗頭……扭頭看向窗外,太陽并沒有從西邊升起……
謝稷不容拒絕地將人按坐在小凳上,圍上毛巾,撩起頭發一點點浸濕,挖了些蜂花洗發精在手里,從頭皮慢慢按起……
他十指修長,指尖圓潤,不曾留指甲,揉按在頭部的力度適中,洗得仔細又認真。
姜言卻全程僵著身子一臉木然,震驚、窘迫在眼里交替閃過。
連續過了兩遍水,用毛巾把濕發裹住,謝稷倒了水,拿來醫藥箱,給姜言換藥。
等李柏舟、二姐一家過來,見到散著發,額上重新覆了紗布,呆滯地捧著碗喝粥的姜言,好奇道:“小妹怎么了?”
老爺子笑道:“謝稷剛給她洗頭了。”
二姐心直口快道:“又不是沒洗過,怎么這表情?”
姜言回過神來,偏頭朝謝稷看去,以前他也給自己洗過頭?!
男人眼眸微垂,邊認真地剝著手里的水煮蛋,邊聽蔣弈衡說著什么。
謝稷將剝好殼的雞蛋,放在姜言面前的碟子里,輕聲道:“好好吃飯!”
姜言剛要說什么,張寧和王才哲來了。
八點還要開會,兩人不敢多待,跟謝稷在外面的客廳里說了會兒話,遞了個信封給他。
謝稷打開,五十斤全國糧票、一張電視機票和一張縫紉機票。
拒了,關系也就打折了。
謝稷轉手遞給出來招呼的姜言:“去拿些錢來。”
說罷,又對兩人道:“親兄弟明算賬,我的為人你們清楚,東西我收了,錢你們可不能拒。”
朋友間,按黑市價給不合適,正常價自家又占了便宜,姜言拿不定主意,問爺爺。
姜定知沒讓小孫女給錢,而是下樓找主管教務的老張,很快拿來一張他們學校的秋季入學名額。
學校對他這樣的老教授有照顧,一份工作或是一個入學名額。
工作、名額,他家孩子都不需要,再說他人都要離開了,所謂人走茶涼,再不用,日后想要就難了。
看著嫂子遞來的工農兵大學入學名額,張寧都驚訝了。
王才智愣了愣,結巴道:“謝哥、哥,重了!”他是有權有勢,可身處政治旋渦,敵人也不少,為免被人抓住把柄,謝稷給他寫的“復禮克己、謹言慎行”八字,現在還在他家的書房里掛著呢。
謝稷也沒想到老爺子一出手就是一份大學名額,頓時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讓言言去拿錢了,老爺子留在學校的香火情可比一張名額貴多了。
“你就說,要不要吧?”謝稷咬牙。
“要、要要……”晚一秒答應都是他對謝哥和老爺子的不尊重,“改天,我再給爺爺和大姐補些東西。”
張寧看出謝稷的肉疼,唇角微勾,有些想笑。
送走兩人,謝稷讓姜言把糧票給大哥一半,電視機票給二姐,順便跟她解釋道:“廠里還沒有一家買電視的。”
一是房子還在修,線還在架;二是手頭緊。
就他那些同事,哪個不是上有老下有小,一份工資供養著一家大小十幾口。
姜言點頭表示明白,槍打出頭鳥嘛,做人要低調。
知道是謝稷讓給的,李柏舟、姜瑜二話沒說收下了,要給錢。
姜言擺手:“又不是我們花錢買的,是爺爺拿大學名額換的。兄弟姐妹嘛,人人都有份,回頭我把小哥的那份換成吃的用的給他寄去。”
李柏舟連忙制止她再給姜宸寄東西,從謝稷閉口不談單位上的事,李柏舟便猜測到,他們要去的必然是國家絕密軍事工程單位,來往信件是要經過嚴格審核的。
亦會跟他現在參與建設的三線單位一樣,山外郵筒全部撤掉,信件由政府部門專人送達保密科,不經過普通郵政渠道流轉。
然而,李柏舟怎么也沒有想到,謝稷所在的三線單位,在選址建設的那刻起,就從地圖上消失了。
“言言,不但你小哥那兒不能寄,便是給我們寫信,也要少而甚之,懂嗎?”李柏舟不放心地叮囑道。
姜言乖巧地點頭,神情跟著鄭重起來。
說話間,樓上樓下的鄰居、周銘華夫妻和一雙女兒,以及即將要搬來住的鄭教授夫妻,都提著東西來了。
奶粉、麥乳精、肉罐頭退回,餅啊、煮雞蛋、咸菜留下,眼見時間不早了,熱熱鬧鬧將人送走。
姜定知又將那張兩百塊錢的存折塞給了小孫女,讓她到了江城買臺縫紉機。
先前是她不會用,家里也不需要她做些縫縫補補的活,結婚時,便沒給她添置。
現在,離了眼前,無人可靠,什么都要她自己操持了,縫紉機便成了她家庭里必不可少的物件。
姜言收下,笑著跟爺爺道:“這存折連同里面的錢,我要留著當紀念。”
行行,都依你。
出發了,一行人送姜言他們一家三口去火車站。
到了地方,姜言先去找珍珠。
他們夫妻果然帶了孩子過來。
四歲的小男孩,穿著白襯衫、軍綠色背帶褲、白棉襪小皮鞋,胖乎乎、圓潤潤的,跟珍珠小時候的照片好像。
姜言將禮物給小家伙,收到一個大大的擁抱和親親。
小朋友一點也不認生,一口沈陽音,帶著東北那調調,拉著姜言,說他娘臭美,大早上起來,衣服換了一套又一套,隨之又撇撇嘴,嘟囔道:“又不是去相親。”
珍珠聽得在旁跳腳:“是姆媽、姆媽,不要叫娘,一聽儂叫娘,阿拉就覺得自己老得快入土了。”
他一本正經地點頭:“嗯,你土得掉渣。”
“你、季援朝——想挨打是不是?”
“季援朝?!”姜言挑眉,“他不是叫思言嗎?”害她感動了半天。
“思言是我給他取的小名,”珍珠心虛地雙眸亂瞟:“季援朝是他爺爺取的。你不知道這名字在軍區大院,重名率有多高,就這么跟你說吧,一群孩子走來,你喊一聲,沒有三五個也有一兩個應的——什么破名字啊……”
正跟老爺子、蔣弈衡、李柏舟寒暄的季九傾眉一擰,冷聲喝道:“宋珍珠!別胡說。”
援朝、援朝,飽含了多少軍人對“抗美援朝”這一正義行動的支持與響應,更寄托了老一輩希望孩子能銘記這段保家衛國、援助鄰邦的歷史。
珍珠輕拍了下嘴,知道自己見到姜言,一高興,口嗨了。
“來來,航航、慕慕,看看珍珠阿姨給你們買的禮物,喜不喜歡?”
一人一套積木、一套益智開蒙的七巧板。
兩人收下禮物,開口道謝。
站在鐘下太曬,一行人去了候車室。
姜言只覺還沒跟珍珠、二姐、爺爺說一會兒話呢,時間便到了,廣播員在催旅客檢票登車。
李柏舟買了兩張站臺票,和蔣弈衡提起行李,送他們上車。
姜言挨個抱過二姐、爺爺、珍珠、航航、援朝,邊通過檢票口往外走,邊揮手跟眾人告別。
姜定知不舍地追了幾步,姜瑜淚眼婆娑地揮手喊道:“照顧好自己,需要什么了,寫信跟我說……”
珍珠偎在抱著兒子的季九傾身邊,淚如雨下:“季九傾,我又見不到言言了。”
“小姨、慕慕,再見——”卓航由太公牽著手,揚聲叫道。
小孩子還不懂離別的苦,只當這是一趟獨屬于小姨一家的旅行,是一次短暫的分別。
姜言回頭一一應著。
謝稷買了兩張臥鋪票,一張中鋪,一張下鋪。
李柏舟和蔣弈衡將人送上車,安頓好,臨走前,一再交代姜言,不習慣就回來。
話是這么說,可哪有那么簡單,滬市戶口遷出去容易,再想遷入就難了。
蒸汽式火車,一路燒著煤炭,穿山過洞那是必關窗,免得煤灰飛進車廂,撲得一頭一身一床。
車上賣的盒飯,肉菜只要帶皮、必有毛,蔬菜吃到嘴里有股苦味。
好在帶的有咸菜、腐乳,再加上逢站必停,有些站,附近的村民會擔些黃瓜、西紅柿和吃食來賣。
一路上,慕慕喝奶粉,再添補些米飯和站外買的吃食;姜言可全靠這兩樣蔬菜和咸菜、腐乳過活了。
便是如此,三天四夜,七十多個小時坐下來,別說慕慕焉嘰嘰了,姜言從小腿到腳都是腫的,身上更是有股汗臭混合著煤炭的復雜味兒。
到了江城站下車,去了單位在此設的一個招待所,洗漱過,在食堂隨便吃了些東西,一覺睡了九個多小時,姜言和慕慕才算活過來。
托運的行李還沒到,他們要在江城停幾天。
招待所的負責人,介紹了幾處游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