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過軍工路校區的梧桐樹梢,似驚醒了棲在枝葉間的鳥雀,啾鳴聲漸起。
清涼的微風從半開的窗戶透過紗窗吹進屋內,驅散了幾分殘留的悶熱。
姜言扶著裹有紗布的額頭支起身,伸手撩開蚊帳,關掉了寫字臺上的電風扇。
“姆媽——”一聲囈語在里側響起,伴隨著翻身的動作和踢來的小腳丫,一個幼兒的輪廓在暗影里顯現。
拍了拍孩子的脊背,“嗯,姆媽在。”
再自然不過的動作和語氣,讓姜言一頓,怔然。
從滬江大學醫院醒來、歸家,已經三天了,姜言對自己已經有夫有子的事實,還是有點不能接受。
1966年冬,抄家的混亂記憶仿佛還在昨日,再醒來,醫生和家人都告訴她,現在是1971年7月初,小學剛放假,她和兒子謝慕言的行李已經打包,只等謝家的小兒子——謝稷,她的愛人、孩子的爸爸,回來幫忙辦理工作調動、戶口遷移,她和兒子便要跟著對方前往三線工作、生活、學習。
謝稷啊,記憶里最后一次見他,是1965年7月她廣播學院世界語畢業回滬,清大留校的小哥過來幫忙搬行李,在火車站買票口碰上對方,得知他要回湘潭看望生病的養母,途經滬市。
有實驗要做、抽不開身護她回滬的小哥,立馬興高采烈地將自己托付給了對方。
那人,清冷、寡言、難接近,火車上一天一夜,不是在看書,就是在看報,也就吃飯時,詢問自己一句想吃什么,幫忙買個飯。
全程哪有什么情誼可言,怎么就嫁給他了?!
不知是憂思過慮,還是傷口在作祟,額頭抽抽的痛,再無半分睡意。
姜言索性起床,拉上窗簾換衣,用梳子小心通了發,一分為二,辮了兩條長辮,相互交叉著繞了繞,用幾個發卡固定住。
看著鏡中的低盤發,姜言一愣,方才的一套動作熟悉得像做了千百遍,以前,她可從不盤發的,何況是這么老氣橫秋的樣式。
便是這墻上的大紅塑料圓鏡,也不是她以往會用的,太丑、太糙,還帶著微弱的塑料氣息。
可惜,聽二姐昨天說,抄家時,很多慣用的東西都被毀了。這幾年用的碗筷勺碟、手電筒、鬧鐘、臺燈、收音機等等,多是后來慢慢添置的。
“言言,醒了?”姜定知起床洗漱,看到隔壁門上亮著燈,走到門前,輕聲問道。
姜言收起思緒,放下梳子,打開門:“爺爺。”
姜定知仔細打量小孫女的臉色,蒼白憔悴,眼下透著烏青,額上的薄紗布微微有些卷邊翹起,隱約能看出幾分傷口的紅腫和半根露頭的縫線:“沒睡好!頭又疼了?”
伸手貼了貼小孫女另一邊的額頭,姜定知松了口氣:“還好,沒發熱。等會兒你二姐過來,讓她帶你去醫院找汪醫生再檢查一下,別再落下病根。順便把頭上的紗布去了,換下藥,天熱,捂著容易發炎。”
自五年前,被抄家來的混小子一板磚砸傷,小孫女就落下了頭疼的毛病。
姜定知和已是腫瘤內科醫生的二孫女陪著看遍了市里大大小小的醫院、遍尋偏方,近一年來,剛有些起色,哪承想,前幾日,對門衛家被打砸,半只砸碎的玻璃果盤竟飛來再次落在了小孫女頭上。
想想,姜定知便對那幫人恨得咬牙切齒。
“我沒事,不用去醫院。”姜言扯唇笑了笑,“家里有酒精、消炎藥,等二姐來了,讓她幫我去了紗布,清洗一下傷口,上點藥就好了。”
“藥要換,檢查也要做。”見姜言要拒絕,姜定知臉一板,“別讓爺爺擔心!”
姜言微微垂了眼簾:“好。”
“我們言言受委屈了。”姜定知再次心疼道。
姜言上面有兩姐一兄,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幼時小小一團、玉雪可愛,在語言方面,天賦更是卓然,五歲英語、俄語、寧波話、安徽話便說得如同滬語一樣流利,家里哪個不把她當寶,生怕受到丁點委屈。
然而,人生的苦楚一波又一波。
7歲姆媽因乳腺癌去世;12歲嗲嗲由滬市外貿局派往港城工作,這一去,至今未歸;20歲剛成年,又迎來致命一擊,病危通知下了一封又一封。
姜定知恨啊,找到兒子單位。彼時,外貿局亦受到了沖擊,沒一個能管事的。
一通電話打到京市、辦了退休手續……好不容易帶著小孫女安生了幾年,沒想到,他家言言都要離開滬市隨謝小子去三線了,又遭了這場無妄之災。
“姜教授、言言,起來了。”對門衛教授的愛人李秋芬端著小鋁鍋從樓下公用廚房上來,看著立在南房門口的祖孫倆,招呼道:“我煮了泡飯,昨天剛買的腐乳,給你們盛些泡飯,就著腐乳、小菜簡單吃點吧?”
姜定知擺擺手,疏離道:“你和老衛用,小瑜等會兒帶早餐過來。”
姜言抬眼笑道:“李阿奶,早上好。”
“早上好。”李秋芬就著頭頂昏暗的燈光,看眼姜言額上的紗布,不自然地笑道:“言言額上的傷是不是該換藥了?”
姜定知淡淡“嗯”了聲,催小孫女回屋:“再去床上歪會兒,等你二姐過來再起。”
姜言想下樓轉轉,呼吸一下清新空氣。不過,想也知道,爺爺定然不允。
點點頭,轉身回了屋。
姜定知無意再讓人打擾小孫女,伸手幫著帶上門,轉身去了樓梯旁的公共衛生間洗漱。
“姆媽~”拖長的小奶音從床上響起。
姜言快步走到床邊,撩起蚊帳,抱起爬坐起來的小朋友,輕聲詢問道:“要去衛生間嗎?”
“嗯,要尿尿。”
姜言抱著人走到衛生間門口,姜定知放下剛擠好的牙膏,自然地接過重外孫,去里面帶他放水。
謝慕言放完水,激靈靈地打個戰,清醒了,含糊地叫了聲:“太公。”
姜定知應了聲,沒讓姜言再接手,抱著直接送到床上,拍了拍小家伙的屁股:“再陪你姆媽睡會兒,等太公忙完帶你玩兒。”
“好噠。”謝慕言拍了拍床鋪,朝太公身后的姆媽奶聲奶氣道:“姆媽快來,窩要講故事啦,睡前的喲!”
姜言點點頭,脫鞋上床,枕頭豎起,半靠在床頭,攬著撲進懷里的小家伙,聽他先奶呼呼地詢問額頭疼不疼?要不要呼呼……是想聽哪吒踩風火輪抽龍筋還是想聽猴子大鬧天空掀玉帝寶座?
姜言一邊輕聲回答,一邊借著屋外泄漏來的天光打量著懷里的小家伙,好神奇啊!太神奇了!她竟然生了個人!!!長得像她又像幼時見過的謝稷……
姜瑜挺著孕肚,騎著自行車載著兒子蔣卓航一溜煙到了樓下。
剛一停穩車,將兒子從前杠上的兒童座里抱下地,便朝樓上喊開了:“言言,下來提東西。”
姜定知所在的機械學院,承接了滬江大學時期的部分老建筑作為家屬住房,哥特式磚混結構的東堂,原本是膳廳和盥洗室,十年前便已被改造成家屬宿舍;滬江大學時期的□□別墅建筑群,亦部分被用作家屬住房。
姜定知帶著小孫女居住的便是別墅群中的一棟,祖孫倆占了二樓的兩間。
一間朝東,24平方米,姜定知住,先前亦作書房在使用。抄家后,部分書籍被毀,剩下的被趕回來的謝稷運作一番,私藏了些孤本,余者捐給了機械儀表廠。原來放書柜的地方,如今擺了張大圓桌,四把椅子、兩張長條凳。
另一間朝南,18平方米,姜言和二姐姜瑜沒結婚時合住。
等姜瑜經謝稷的大嫂介紹、跟羊城空軍作訓參謀蔣弈衡結婚后,便搬去父母結婚前爺爺給買的私宅,與大姐一人占了一大間,余下在街道辦和房管局的監管下,租了出去。
聽到喊聲的姜言,忙起床帶著兒子下了樓。
“二姨、航航哥——”還沒到樓下,謝慕言已興奮地朝門外喊了起來。
蔣卓航比慕言大一歲,四歲的小豆丁,已有幾分父親的嚴肅模樣,板著小臉,朝表弟微微頷了下首,快跑到姜言身前,伸手要扶下樓來的小姨:“小姨,你好點了嗎?頭還疼嗎?”
姜言任小家伙牽著手往外走,笑道:“好了,不疼了。你爸沒跟著一塊來嗎?”
蔣弈衡前天來的滬市,姜言離開后,二姐也要帶著孩子跟他隨軍去。
之前沒去,一是二姐想在滬市再精進一下醫術,二是不放心她和年邁的爺爺。
今年年初,通過在港城嗲嗲的一封信和謝家幫忙運作的關系,大姐從下放的農場平反歸來,結束了跟大姐夫長達13年的愛情長跑,結婚了。
等姜言和二姐先后離開滬市,爺爺便要將這邊的兩間房讓給因工農兵大學試點從五七干校抽調回來的學生周家和老友鄭家,搬去跟大姐夫妻同住了。
蔣卓航:“嗲嗲去火車站接小姨夫了。”
姜瑜將剛從軍工路小菜場買來的一籃小菜放在地上,聞言抬頭嗔怪道:“昨天不是跟你說了嗎,謝稷乘坐的火車今早到站。五點多,你二姐夫就去了火車站,這會兒怕是接上人往回趕了。你這臉色……”姜瑜擔心地走近幾步,捏著姜言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又瞇著眼、半弓了身,透過紗布的邊縫瞅了瞅傷口:“沒睡好!頭疼嗎?傷口看著有點紅腫,等會兒上樓,我用肥皂洗洗手,給你把紗布拆了換下藥。洗臉時注意點別沾水,再過幾天把錢拆了,我找人給你配點去疤的藥,保證我們愛美的言言額上不留丁點疤痕。”
姜言拍開她的手,哼道:“頭不疼,耳朵痛。”
慕言“嘎嘎”樂道:“二姨,姆媽笑儂話多。”
姜瑜彎腰輕點了下小外甥的鼻尖,笑道:“就你聰明!好了,我買了早點,在自行車簍里,言言你去拿。”
說著,回身拎起了地上沉甸甸的竹籃。
姜言忙松開孩子們的手,上前奪過籃子,斥道:“你注意點,大著肚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