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少微為了保護(hù)懷里的紙不被打濕,一直彎著腰跑。
等到?jīng)_回唐樓,她的背上已經(jīng)完全濕透了,她小心翼翼地把白紙從懷里掏出來,松了口氣,還好只濕了一點邊角。
言少微都顧不上自己的衣服還濕著,或者說她也沒法顧,昨天晚上沖完涼,她換過衣服后,他們就沒有干凈衣服可以換了。
此時,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打濕的白紙平鋪在自己的窄床上。
他們那個九人間此刻有七個人,狹小的屋子根本沒有多余的地方放板凳,所以所有人都蜷在自己的床鋪上。
有兩個床鋪睡的是女性,她們用布簾掛在自己的床邊,然而布簾陳舊,上面破著洞,根本遮不住什么,不過是個心理安慰而已。
在這樣一個空間里,誰干點什么,所有人都能一目了然。
所以言少微晾紙,便有人探頭來看。睡他對面的是個五十多的男人,看了兩眼,就說:“你買那些東西做什么?又不能吃。”
言少微只是笑笑,沒答話。
她的鋪被白紙鋪滿,她沒法躺,就只能靠著墻坐著。
誰知剛靠上,她就感覺到背后有塌陷之感,嚇得連忙起來查看。
這不查不要緊,一查才發(fā)現(xiàn),她以為的墻,居然是用紙皮糊出來的!
好在她剛才反應(yīng)快,這才沒有直接將墻給壓塌。
她就說為什么這個墻的隔音巨差,隔壁咳嗽一下,就跟在她耳邊咳一樣!
言少微簡直無奈,只好跟打坐似的,閉著眼睛養(yǎng)神,在心里構(gòu)思她的小說。
關(guān)于小說的題材,她其實早就有了一個大概的方向。
自從那日遇到那個慘死騎樓底的小孩,那個小小的,瘦弱的身影就在她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同樣讓她無法釋懷的,還有那個因為工傷失去了一只手,不得不在街頭乞討的孩子。
在她的那個時代,這樣小的孩子,即便是孤兒,也能在孤兒院有個不被風(fēng)吹雨打的住所,吃得上三餐飽飯。也能念得上書,將來長大了,還能找到一份能養(yǎng)活自己的工作。
但是在這個亂世,他們連長大的機(jī)會都沒有。
這些種種慘像,一直像塊石頭一樣壓在言少微的心頭。
然而言少微自己都朝不保夕,自然是沒有能力幫助那些孩子的,她只是想,用自己的筆創(chuàng)造一個世界,讓那些孩子在那個世界活下去。
她沉默了一會兒,在心里定好了大綱,便取過一張紙,預(yù)備開始寫文。
到這個時候,言少微這才發(fā)現(xiàn)一個很嚴(yán)重的問題——
她沒有桌子。
言少微想了想,把平鋪開來的白紙全都挪到一邊,把下面那層薄薄的床褥掀開,直接把白紙放在木床板上寫字。
寫了一會兒,言少微就覺得不行了,屋內(nèi)沒有窗戶,也沒有照明,她只寫了一會兒就眼睛疼,她立即停了下來,抱著一疊空白稿紙往屋外走,打算到外面找個亮堂點的地方。
“大佬,你去哪兒?”
“大佬!等我!”
一看言少微要出門,兩個小家伙也要爬下床。
“你們就在屋里休息吧。我不出門,就在樓里。”言少微阻止他們。
馮望舒看了看屋內(nèi)其他幾個鋪,對著幾個陌生的成年人,她總是心里有些發(fā)毛,還是從上鋪爬了下來:“那我去洗衣服吧。”
唐樓沒有陽臺,晾天井不一定能搶到位置,晾騎樓底下說不定就被路過的人一把薅走了,很多人都選擇把濕衣服晾在自己的床鋪上陰干。所以下雨天洗衣服倒也不影響什么。
言少微一想,他們每人就一套換洗衣物,如果不洗,還真沒換的了,便也就沒反對。
她讓馮望舒帶著弟弟去找包租婆借水借盆借肥皂。她自己在唐樓上轉(zhuǎn)了一圈,又跑到樓下門口看了看,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風(fēng)也愈來愈大,把門都吹得吱嘎作響的。
門邊上蹲著七八個人,渾身都濕漉漉的,這些人眼神有些呆滯,也不說話,只是蹲在那里。
言少微知道,這些人進(jìn)來躲雨,也是要交避雨費的。
這樣的臺風(fēng)位,哪怕沒凳子沒床,價格也至少是這些底層勞動者一天的口糧。可是不掏這個錢也不行,維島的臺風(fēng)是真的嚇人,人要是一直待在外面,搞不好會丟掉性命。
言少微轉(zhuǎn)了一圈,發(fā)現(xiàn)到處都是人,唯有樓梯上沒人,人都在樓梯下方——那里也被安置了床鋪。
言少微便干脆在樓梯的拐角處蹲下,借著樓梯上昏暗的電燈開始寫自己的小說。
她寫得專注,也沒留意到有人經(jīng)過他的時候,停下了腳步,湊過來看。
“哥仔,你寫的是個什么?”
耳畔忽然傳來一個聲音,把言少微嚇了一大跳。
她抬頭看去,只見好幾個人把自己圍著,看稀奇一樣看著自己。
今天臺風(fēng)出不了門,這些人也沒別的娛樂,閑得沒事正好到處瞎看看。
言少微忽然有了個想法。
臺風(fēng)天她反正不能出去說故事賺錢,在這里講也是一樣的,而且她之前都是借用前人的故事改編,今天正好試試狗娃的故事符不符合維島人的胃口。
她想著,便站起來,揉了揉寫得酸痛的手,又活動了一下腳:“我在寫故事。”
“寫什么故事?”有人問道。
“一個跟咱們一樣,從鄉(xiāng)下到維島討生活的小娃的故事。”
言少微說著便往上走了兩節(jié)臺階,居高臨下地開始講了起來——
故事中的狗娃是個八歲的女娃,跟著哥哥一起逃到維島的。
最開始的時候,她還有哥哥保護(hù),可是后來,哥哥在工廠受了傷,整個手臂被機(jī)器卷了進(jìn)去,因為救治不及時,人沒救回來。
工廠老板打發(fā)了狗娃十蚊,就不管她了。
從此以后,狗娃便孤身一人在維島討生活。
可是那么小的一個孩子身懷“巨款”,又怎么可能守得住呢?她剛出門,那十蚊便被人搶走了。
狗娃是個很聰明的小孩,她經(jīng)歷了這個事情之后,便知道了街頭流浪的危險,所以她穿上哥哥的衣服,扮作一個男娃。
她靠著乞討為生,如果能討到五個仙,她就能從飯店買到隔夜的,已經(jīng)有點變質(zhì)腐爛的食物。
在狗娃看來,那些傳出陣陣酸臭味的食物,簡直就是人間美味。
乞討的運氣并不是每天都這么好,要是實在討不到,她就去飯店后面的泔水桶里面掏吃的。
但是也要小心,因為這些泔水飯店也是要賣掉的,如果被他們發(fā)現(xiàn)了,她是要挨打的。
言少微口中狗娃的經(jīng)歷,其實很多都是她親眼見過的。就是原主的記憶中,飯店賣的泔水飯,她也是給兩個小家伙買過的。
自從穿越過來,言少微看到了太多慘事,心中憋了無數(shù)的情緒,此時便一股腦倒了出來。
維島是有講古佬的,但是講古佬都是男人,莫說小孩,就是女人都被排斥在這個行業(yè)之外。
此時聽著一個半大的少年繪聲繪色地講著故事,眾看客都十分新鮮。
聽故事的人越聚越多,樓梯上站不下了,就站到樓下,就連樓上都站滿了人。
這些人里面,大部分都有著與狗娃相似的背景,他們都是背井離鄉(xiāng),來維島逃難的。
異鄉(xiāng)異地討生活的艱辛,他們每個人都感同身受。但是他們好歹是成年人,能住進(jìn)唐樓,至少說明他們也是找到了活路的,再怎么樣也比流落街頭,靠乞討為生的一個孩子強(qiáng)。
聽著聽著,人群中有幾個嬸嬸便已經(jīng)開始抹眼淚了。
“這孩子太可憐了。”
“是啊,造孽啊。”
“沒娘的孩子真的太苦了。”
“…………”
言少微注意到觀眾的反應(yīng),知道故事已經(jīng)勾住了人,但是她不想一味賣慘。
因為狗娃自己就不覺得自己很慘。
狗娃是個樂觀的孩子,她看到騎樓底下每天都有尸體被抬走,看到無數(shù)跟她一樣的孩子餓死街頭,她覺得自己還能活著,一定是老天特別喜歡她,特別眷顧她的緣故。
她雖然年紀(jì)小,但是她記得,哥哥說了,他們的娘就在維島,她一定能找到娘的!
言少微沒有唱,也沒有學(xué)講古佬那種評書式的腔調(diào),完全是用大白話講的,卻把狗娃的神態(tài)動作學(xué)得活靈活現(xiàn)的,特別是當(dāng)狗娃捧著又冷又餿的食物,卻揚起一臉幸福的笑容,仿佛手中捧著的是什么饕餮珍饈的時候,圍觀的看客也不禁心中動容。
“這是個好孩子啊。”
“太招人疼了。”
“陰公咯!”
“…………”
言少微又講到臺風(fēng)天,狗娃討不到錢,又沒錢租臺風(fēng)位,只能蜷縮在騎樓底下。
可尋常的風(fēng)雨騎樓可以擋一擋,臺風(fēng)那樣的大風(fēng)雨,就是躲在騎樓下面也沒用。
狗娃很快就渾身都被雨打濕了,她冷得不得了,她想要躲到騎樓的樓梯下面去,那里至少淋不到雨,可是那里是有“主”的,她沒有錢去換取一個那樣的位置。
言少微說著,抱著自己的雙臂,做出很冷的姿勢。
那幾個租了臺風(fēng)位的人也在聽言少微講故事,他們原本覺得自己已經(jīng)非常慘了,今天沒有找到活路,還平白花出去一天的口糧錢,但是此時一聽狗娃的故事,忽然覺得自己已經(jīng)很幸福了。
“狗娃會不會死?”人群中忽然有人問道。
在這里的誰不知道,臺風(fēng)天待在外面,是真的可能會死的,而故事的主人公,還是個那么小的孩子!
“是呀!那么大的風(fēng)!”有人扭頭去看大門,狂風(fēng)一下一下撞擊著唐樓的門,把門撞得嘎吱亂響。
就是他們這些大人,都沒有勇氣在這個天氣走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