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小姐,你這本書寫得非常好,你如果想要投稿的話,我有相熟的編輯,我可以幫你引薦,只要我開口,他一定會接收你的稿件的!”
馮忠恩說這話,其實也并不完全是為了感謝言少微,他看得出來,言少微這本小說是真的精彩,連他這個寫故事的老手,都被狗娃的經歷牽動了愁腸,他相信,讀到這個故事的讀者一定也會被狗娃的故事吸引,忍不住想要知道狗娃將來的命運。
言少微聞言,不禁大喜過望,她正愁不了解這個時代的情況,不知道該如何投稿,有前輩能幫她引薦,自然是最好不過,當下便對著馮忠恩連聲道謝。
馮忠恩顯然非常受用,他擺擺手:“誒,你不用謝我,做長輩的,見到有潛力的后輩,怎么都該提攜一下的。我當年也是這么過來的。你要是有空的話,咱們現在就一起去報社吧。”
馮忠恩只要想起家里那個還等著跟自己鬧,就一點都不想回家。
言少微巴不得他這一句,當即招呼兩個小家伙起來。
馮忠恩帶她去的是他相熟的一家報社,發行的報紙叫《天星日報》,他的小說大都是在這家報社發表的。
馮忠恩熟門熟路地走進編輯的辦公室,剛進去,就有個高高瘦瘦的男編輯招呼他:
“馮生!好久不見!我還說你再不來我們報社了!”
那編輯名叫葉輕舟,是專門負責跟作家們對接的。馮忠恩就在他手里發表了三部小說,以及一些文章。
馮忠恩,或者說金谷主人,算不得很有名氣的大作家,寫的東西也不溫不火,對《天星日報》的讀者來說,可替代性極強,金谷主人半年沒有發表小說,也沒有讀者來信催稿,是以葉輕舟也就沒有去聯系過馮忠恩。
想不到馮忠恩今天自己來了,后面還跟著三個小尾巴。
雖然心里并不如何重視馮忠恩,但是葉輕舟面上還是十分熱情:“馮生今天來,可是又有佳作了?”
“你先看看。”馮忠恩說著將手中的文稿遞了過去。
“好,我先看看。”葉輕舟接過文稿,直接翻看了起來。
編輯每天要看很多稿件,他們看文的速度自然是非常快的,不到一會兒他就將手中的文稿全都看完了。
每天看得文稿多了,其實葉輕舟的內心早就有些麻木了,許多能觸動情感的文字在他這里,都只剩下冰冷的衡量——
讀者會喜歡,收了;讀者不會喜歡,拒稿。
但是他看完這部分的《乞兒狗娃》卻難得地被觸動了。他剛剛甚至有個沖動,想要追問馮忠恩,鄭遙岑究竟能不能找到狗娃!他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情!
葉輕舟深呼吸了一口氣,才反應過來,他剛剛看書的時候,居然丟掉了他引以為豪的專業冷靜,完全是以一個讀者的視角在關心著狗娃的命運。
這《乞兒狗娃》竟抓人至此!
這個時候很多名家寫的小說,都挺苦大仇深的,畢竟他們國家現在的境況實在是非常不好。這樣的作品好是好,但很難作為閑暇時的消遣。
言少微這本《乞兒狗娃》就不一樣,她沒有談家國情懷,也沒有講什么大道理,就是聚焦于一個小小的,無人在意的乞兒。講述在風雨飄搖中,一個普通的乞兒如何求生。
也講一個可憐的母親是如何牽掛自己從出生以來就不曾見過的女兒的。
這樣的書,其實才是普通讀者能讀進去的。
以他一個編輯的專業眼光來看,這肯定是一本叫好又叫座的小說!
葉輕舟有些詫異地看了馮忠恩一眼,這金谷主人半年沒有新作,原來竟是在打磨這本小說嗎?
不過說起來,這本小說比之金谷主人之前那些文筆雖好,卻淡如白開水的故事,還真叫人耳目一新。
“如何?這稿子你們收不收?”馮忠恩雖然這么問,但其實他一看葉輕舟的表情,就知道投稿的事情已經穩了。
“收!如此佳作!當然是要收的!”
馮忠恩這才說:“這稿子其實不是我寫的,而是我這位世姪寫的。她很有天分的。”
葉輕舟吃了一驚,他萬沒想到寫出這么精彩小說的人,居然這么年輕!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言少微,與她握手:“這位怎么稱呼?”
“鄙姓言,言少微。”
“這是你的第一本小說?”
言少微也沒法講自己以前的寫作經歷,想想這也算自己穿越后的第一本吧,便點點頭。
葉輕舟瞪大了眼睛,以他多年主編的經驗來看,這本小說的行文絲毫沒有初寫者會犯的種種毛病,反而文筆老辣,故事的編排也非常抓人。
這要是第一本,那只能說明,眼前這個人是個天才!
“言生!如果你后續的稿子能保持這個水準,我給你千字十蚊的稿費!”
葉輕舟有一種撿到寶的興奮感,不停贊著這本書,卻沒有發現一旁馮忠恩的臉色已經變了。
要知道馮忠恩寫了多年的書,稿費也不過是千字八蚊這個級別的,言少微一來就能拿千字十蚊!
一個新人!
他做新人那會兒,也不過千字五蚊而已!
言少微雖然不知道自己一來就拿了超高級別的稿酬標準,但是一聽到這個稿酬標準,心里也開心得不得了。
千字十蚊!有這個收入,她可以過得相當寬裕了!
葉輕舟又夸贊了言少微幾句,這才問道:“對了,言生,你的筆名是?”
“筆名就叫宿云微吧。”言少微說。這是她前世用的筆名。
“曉月墜,宿云微,好名字。”
言少微說著,又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問:“那個,我現在經濟上有點緊,不知道稿費能不能預支?”
馮忠恩一哂,這小丫頭不曉事。
一般來講,報社會在小說刊登后,才給作者結算稿費,就算他是合作了多年的作家也不會開這個特例,更不要說言少微還是第一次跟報社合作。
誰料葉輕舟連個磕巴都沒打,直接滿口答應:“可以,可以。”
馮忠恩:??!!葉主編今天喝大了?!
葉輕舟當然沒有喝大,他做了多年主編,憑經驗,他可以肯定狗娃的故事一定能給報社增加銷量。
他適才已經打量過了言少微,見她這身灰撲撲的打扮,就知道她經濟情況肯定不好,他擔心言少微因為經濟原因斷更,那虧的就是他們報社了,就破個例也是可以的。
“不過,書還沒刊登,我們最多也只能預支一半的稿酬。”葉輕舟說。
“一半就很好了!”言少微大喜,她本來也只是試探一下,沒想到葉輕舟真的答應!
葉輕舟當場就支取了二百五十蚊港紙給言少微,并且與她約定,以后每周交一次稿。
言少微離開報社的時候,心情大好,就是不知道為什么馮叔叔看起來不大高興的樣子,連她提出請他吃飯都被拒絕了。
馮忠恩借口家里有事,就跟他們在報社門口分別了,臨走前拍了拍馮望舒的后腦勺,叮囑她要聽大姐的話,要學會照顧好自己,便與他們作別,獨自離去了。
言少微一口氣辦了兩件大事,認親和投稿,帶著兩個小家伙回家后,她趁著今天放假,又辦了一件大事——搬家!
倒也不搬遠,還是在這個唐樓內,不過是個單間,里面不再是夾三明治一樣疊在一起的床位,而是擺著一個鐵制的碌架床(雙層床)。
巴掌大的一個單間,一樣是用紙板隔出來的,一樣沒窗戶,一樣是小到轉身都難。
但是!它有單獨的門呀!它能保護**呀!
言少微他們本來就沒有多少行李,一趟就搬完了所有的東西。
一關上門,兩個小家伙開心得不得了,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言少微把包丟在角落,看了看碌架床:“你們兩個想睡上面還是下面?”
“上面!”馮望舒說。
“成,那你們倆睡上面,我睡下面。”言少微說。
碌架床雖然也是單人床,但是跟之前他們睡的那個連翻身都困難的臨時床板比,碌架床看起來就寬敞多了,至少兩個娃并排是能睡下的。
這個單間還是押二付一,一個月要二十五蚊。減去之前給包租婆的十二蚊押金,言少微這次給了六十三蚊。
言少微手里現在是真寬裕了,除了剛到手的稿酬,她又領了一個月的工資,加上馮忠恩給的那三十,這點租金對她來講,已經算不得什么了。
而且在杜臨溪的提議下,她又漲工資了,下個月就能領一百蚊了!這個工資在眼下的維島,已經算中等收入人群了。
更別說,她現在已經有了稿費收入。
對于自己那本小說的前景,言少微心里也有數,這段時間她也陸續買了不少報紙來看,對比之下,她對于自己的小說更是有信心。
幾十年后網文爛大街的抓人技巧,放到這個時代,就是降維打擊!
等報紙出街,只要有讀者肯看她的稿子,就一定會被她的故事抓住。她不用擔心報社以后會棄用自己的稿子。
接下來,她就只需要按部就班地繼續存稿就好。
換了新房間的言少微睡眠質量都提升了,第二天到新戲園后臺的時候,整個人神采奕奕的。
她剛走進去,就看到陸劍錚正在后臺化妝,已經給自己畫了個大白臉,又拿起紅色油彩預備往上涂。
陸劍錚的五官很立體,哪怕刷個大白墻,依舊掩蓋不了他深邃的面部輪廓。但是這一涂白,他那張臉就更顯得冷冰冰了。
言少微不大喜歡他這個冰冷的樣子。她認識的陸劍錚分明有一顆溫暖又柔和的心。為什么要擺出這個兇兇的,冷冷的樣子呢?
言少微瞥了眼他旁邊,一旁的白冰河也在妝身。
他們今日在臺上都是演武將,穿的都是大靠(鎧甲),但是很明顯,白冰河的戲服用的是更好的料子,上面還綴了滿身的膠片。
這也是時下流行的——將染成各種顏色的塑料片釘綴在戲服上,一上了臺膠片就到處亂反光,吸引觀眾的目光。
至于服裝不統一的問題,放在后世的舞臺是不敢想象的,但是現在,大家都不大重視這個問題。甚至有大佬倌同一個戲,第一次上場穿的現代裝,第二次上場又換成了古裝。觀眾也沒吵著要回水(退票)。
但是白冰河穿得這么熠熠發光,就襯得陸劍錚灰撲撲的。
就這么一個場景,網文大佬言少微已經腦補出了一個跌宕起伏的被后父惡弟欺凌的男版灰姑娘的故事了。
言少微叫自己編的故事虐得心肝疼,忙把這個故事丟在了腦后,這一丟,腦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來。
她的嘴角止不住地勾起來,露出一個深深的酒窩,她走過去跟陸劍錚講:“錚哥!我幫你畫吧!”
言少微一直想吐槽,這個時候的戲妝是真的很粗糙,眾藝人其實也沒有什么上妝的技巧,更沒人有意識根據自己的臉型去調整妝容,出來的效果跟后世人們所熟悉的精致的妝面比,真的差遠了。
也就是陸劍錚底子好,能撐住,饒是如此,他平日給自己上的妝也無法表現出他最好的容貌狀態。
她早就想自己上手給陸劍錚化妝了。
言少微的眼睛大大的,當她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主意時,兩只大眼睛便會閃著熠熠的光。
那光似乎帶著一種魔力,讓陸劍錚忍不住想要呵護這份明亮。
于是,在陸劍錚腦子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將手中的勾面筆遞給了言少微,并且還往后面坐了一點,給言少微騰出了發揮的空間。
言少微擋在了鏡子前,陸劍錚便只好閉上了眼睛,這一閉上,他就沒有看到言少微那雙大眼睛瞇了瞇,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與此同時,白千聲在休息室中跟坐艙討論事情。
“班主,這次的臺期如果你要少唱幾場的話,誰來頂你的位置呢?”駱清問。
如果只是幾場戲,駱清作為戲班的二把手,完全可以自己安排了,不用問白千聲的意見。
但他們兩個都心知肚明,白千聲最近的狀態很不好,畢竟他也是奔五十的人了,氣力肯定是不能跟二十多的時候比了。
比如他一向引以為傲的霸腔,已經很長時間唱不上去了。如果一直調整不好,那他就只能如掀浪所說,要準備退下來了。
這時候選出來頂他位置的,就是戲班日后要重點培養的接班人了。
白千聲沒有答話,而是反問:“你看呢?”
“劇團里能唱文武生的,除了阿錚就是冰河了……”駱清露出糾結的表情,“……他們倆都不錯。”
但是一場戲只能有一個正印文武生,劇團將來的主心骨也只能有一個。
“手心也是肉,手背也是肉,”白千聲嘆口氣,“叫我如何選呢?”
“不如讓觀眾選吧?”駱清想到了一個主意,“就看今日這場,看看誰得到的叫好多,如何?”
白千聲點點頭:“這倒是個好辦法。”
外間化妝臺邊,言少微放下油彩,滿意地拍拍手:“好啦!”
陸劍錚回過神來,要去照鏡子,卻被言少微攔住:“誒!我的手藝你就放心吧!快換衣服吧,要來不及了。”
自從那晚他們徹夜聊戲之后,陸劍錚已經把言少微當成了行家,對她十分信任,此時聽她如此說,也沒多想,就去換上了戲服,戲服剛換好,虎度門那邊就叫準備上場了。
陸劍錚不敢耽擱,拿了道具就過去了。
一旁的白冰河雖沒看清陸劍錚的妝面,卻也看見了言少微幫他化妝。
他勾了勾唇角,心中冷笑:就是個傻佬,讓個外行給自己畫臉,還敢直接上場!等上臺了就知道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