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少微點點頭,十分認同:“抄曲當然不是識字就可以的,工尺譜同那些板眼符號如果不認識,標錯了就很麻煩。”
工尺譜其實就是樂譜,不過是以“合、士、乙、上、尺、工、反、六、五、乙”等字符來標注的。
而板眼符號是用“、”、“x”、“o”等符號標注在工尺譜上,用以標注強弱節拍與重音位置。
這里的學問也大有講究,光是這個眼就分頭眼、中眼、末眼。組合起來,有一板一眼、一板三眼、有板無眼……所謂變化多多。
言少微從小就陪阿婆唱粵曲,還不大認字的時候,就會看工尺譜了,認譜對她來講,不是什么難事。
她簡單講了一下自己對工尺譜的了解,見白千聲要說什么,言少微生怕他拒絕,忙又繼續說:
“梆黃板式我也很熟悉的,比如【慢板】是一板三眼,即嗒叮叮叮、【中板】是一板一眼,即嗒叮|嗒叮、【滾花】是……”
所謂板式就是曲調中的節奏節拍。
言少微說一個板式,便會用手打著節拍,嘴里也念念有詞。
這用手打節拍,手勢也是有講究的,跟音樂的打拍子還頗不一樣,“板”是以手掌輕拍,而“眼”則是用手指輕點,其中頭眼、中眼、末眼又要區分不同的手指。
白千聲與他身后那人都是行家,這一聽之下,后面那年輕人低聲對白千聲說:“板眼一點沒錯,看起來他真的懂。”
“你也是從小學戲的?”白千聲做了個手勢,示意言少微停。
言少微說:“家里老人喜歡大戲,我從小耳濡目染,也學了點皮毛。”
“原來是家傳。”白千聲點了點頭。
言少微見對方態度松動,忙又說:“如果白班主不放心,我可以抄一份給班主看看,班主覺得好再用我。”
白千聲點頭:“那就先抄一套試試看。”
他說著給背后的年輕人做個手勢,那人便拿來一套曲本跟一沓白紙與筆墨交到言少微手上。
白千聲說:“吶,我這里抄曲呢,速度一定要快,詞曲也一定要準,不能出錯……”
正說著,便有人來催白千聲上妝:“班主,時間差不多了。”
“你先抄抄看吧。”白千聲說完便離開了。
言少微等兩人一走,便忙不迭找個板凳坐下,翻看起手中的曲本來。
看過之后她有些失望,手上這本戲,不論是唱詞還是故事實在是難以說得上精彩,甚至于還有些粗糙,完全比不上她聽過的那些經典粵劇。
但其實這也是很合理的,這個時代的確有層出不窮的新戲出來,但是大浪淘沙,能流傳到七八十年后的粵劇,只是里面最頂尖的那一部分。剩下被湮滅在時代洪流中的,必然是有各種各樣的問題的。
就好像言少微手中這本《苦鳳嘆》,情節就非常拖沓,有好幾幕在言少微看來,完全是可以直接砍掉的。
言少微一邊迅速翻看,一邊職業病就犯了,她已經開始在腦子里面設計,如果是自己來寫這個故事,會如何安排情節。
當然,現在不是給這本戲挑錯的時候,言少微翻了一翻,就開始抄寫了。
她自從上了大學后,就沒怎么摸過筆了,就是碼字也是用的電腦,幸好這幾日寫那本狗娃的故事的時候,練了練字,倒也不覺生疏,只管刷刷刷地寫個不停。
期間,馮望舒跟言柳宿不知道哪里玩兒了一轉,找到了她這里。她讓兩個孩子別打擾自己,那兩個孩子便乖乖地蹲在一邊,不吵也不鬧。
后來陸劍錚和季北鴻也找了過來,言少微沒空搭理他們,依舊埋頭抄曲。
陸劍錚也沒打擾她,在旁邊看了看她寫字,只是季北鴻一驚一乍,對于言少微會抄曲這個事情非常驚訝,咋咋呼呼要說什么,被陸劍錚給拽出去了。
白千聲下臺的時候,陸劍錚就等在虎度門邊。
“師父。”
白千聲應了一聲,往自己的妝臺走去:“什么事?”
“我們是不是要招新的抄曲師傅?”
“恭叔一走,就只剩下財叔一個人,抄不及的,是得招一個,”白千聲笑著問,“你想讓我招你那個朋友仔?”
陸劍錚說了說言少微的情況:“如果他能做事的話,要不就留下他吧?”
白千聲點頭:“那細佬哥也不容易,自己都還是個細路,還帶著兩個小家伙,同你當年……”
陸劍錚面上掠過一抹哀傷,垂眸沒有說話。
白千聲見徒弟這個樣子,沒再說下去,只是拍拍他的肩膀以做安慰:“現在這個世道,揾食艱難吶。也罷,只要他當真能抄曲,就是抄得慢一些,也無妨。”
“唔該師父!”陸劍錚抬起頭來,露出一絲笑意。
師徒倆說著,走進了休息間。
“如何?抄得還順利嗎?”白千聲朝著言少微走過去。
言少微聽見是白千聲的聲音,便放下筆站了起來,她將抄好的紙張壘在一起,雙手遞給白千聲:“這是一份。”
這本《苦鳳嘆》是個短篇劇目,大約有六千字。
白千聲這一趟出去又進來,約莫有三個多小時的時間,他想著按照班里另外一個師傅的速度砍一半,言少微能抄個三千字就不錯了,此時一翻,有些驚訝:“你抄完了?”
他正看著,言少微將剩下一沓遞給陸劍錚:“這個是第二份,還差兩個唱段就抄完了。”
她竟抄了兩份!
白千聲一聽說言少微這么快,驚訝之余有些不悅,他之前也用過一味圖快的抄曲師傅,快是快了,卻是錯誤百出。他下意識地便以為言少微少年心性,怕也是這樣的。
但是看在徒弟的份上,他打算容忍言少微一些,只要不超過四個……算了,只要不超過六個錯誤,他就能接受這個人。
然而他手上翻著那疊紙,卻發現手中的稿子字跡工整,沒有著急趕工導致的字跡潦草。而他從頭翻到尾,只看到工尺譜抄得標準,板眼標注準確,就連介口(標注演員動作)口白的地方都毫無差錯。
“你以前做過抄寫的工作?”就連陸劍錚都有些驚訝。
“沒呢,第一次做。”言少微沒說謊,她最多幫她阿婆用大字抄過幾篇工尺譜,算不得有經驗。
但她可是文科生,當年備戰高考的時候,寫過的卷子能堆成山,文科的卷子,哪張不是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的,還要寫得又快又整齊,速度她早就練出來了,那時候不光要寫,還得動腦,眼下只是抄寫,對她來講,已經是十分輕松了。
“言生,”白千聲正色,“我想正式請你做我們嚶其鳴劇團的抄曲師傅,開工日包兩餐飯,一個月我給你八十蚊的人工(工資),你看如何?”
言少微心中大喜,她剛剛是偷偷跟季北鴻打聽過的,在戲班做抄曲師傅,新手最多能賺四十蚊一個月,資深的師傅能拿六十到一百五,她一個毫無經驗的新人,能拿到這個數,定然是白千聲看在陸劍錚和季北鴻的面子上,給她的特別照顧了。
這個工作不用風吹日曬,就算是打風落雨,她也不用愁無錢進賬。
而且戲班也不是天天都有曲本讓她抄的,沒有事情做的時候,她還可以寫寫她的小說。這里寫字的環境可比唐樓的樓梯好多了!
言少微當下便應下了這份工作:“我今日就可以開工!”
她到底還是沒有告訴白千聲他們,自己其實是女仔,因為在她的印象里面,維島哪怕到了新世紀,也是一個封建與新潮并存的社會,那時候有些哪怕在政|府部門任職的女性,都要在名字前面加上夫姓。
她剛才探過季北鴻的口風,抄曲師傅都是男的,她可不敢冒著丟掉這個來之不易的工作的風險,去試探白千聲有沒有封建思想。
白千聲是戲班最大的角兒,臺上的戲份數他最多,剛跟言少微說完,便又快輪到他上臺了,便出去了。
言少微感激地對陸劍錚說:“這次我能得到這份工,要多謝你了。”
陸劍錚搖搖頭:“哪里是我的功勞,我師父那個人,只看真才實學的,你能得到這份工,靠的是你自己的本事。”
言少微還要謝,陸劍錚卻說:“我也要上臺了,你繼續抄吧。”說著便也掀簾子走出去了。
人一走,馮望舒就走過來,又驚喜,又忐忑地問言少微:“大佬,你真的有工做了?”
“是呀,”言少微也有些激動,“咱們再也不用餓肚子了。”
言柳宿聽懂了她們的話,開心得要跳起來,被言少微一巴掌按下去:“后臺不得喧嘩!”
小柳宿便不敢出聲了。
“大佬,我能看看嗎?”馮望舒指指桌上的曲本。
言少微點點頭:“別弄亂了就行。”
他們在家鄉的時候,也是上過幾天私塾的。不過馮望舒上學的日子短,字認得不全。
果然她看了一下,發現看不大懂,就把曲本放了回去,帶著言柳宿跑到一邊玩兒去了。
兩個孩子也懂事,愣是一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言少微抄寫到天快黑了,又在戲班蹭了一頓飯,才在陸劍錚的催促下,帶著兩個小家伙往租住的唐樓趕。
而這個時候,戲班的夜場戲其實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