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找錯地方了,這里沒有姓馮的人。”維多利亞島老舊的唐樓門口,一個身穿睡衣,手里拎著馬桶的女人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聽見這話,饒是言少微心中并沒有抱太大希望,也難免有些失落。
不等言少微開口,她右手邊那個小姑娘的臉色已經急得發白。
小姑娘仰著頭看著那女人,哀求說:“拜托您再想一想呢?我阿爸留給我的就是這個地址。他肯定住這里的。”
“都說了沒有咯,這里每個租戶我都認識,沒這個人。”那睡衣女人已經懶得再搭理他們了,她一臉嫌棄地繞過眼前三個邋里邋遢的“小乞丐”,往遠處去倒她的馬桶。
眼瞅著那女人已經走開,小姑娘還想要追上去,言少微拉住她,說:“算了,畢竟這么多年了,馮叔可能已經搬家了。”
言少微的話徹底打碎了馮望舒的幻想,她頹然停住腳步,眼淚已經在眼眶里打轉了,然而讓言少微刮目相看的是,她居然沒有哭出來,而是深呼吸了一口氣,強行把眼淚憋了回去。
言少微悄悄松了口氣,這要真哭了,她可不知道該怎么哄孩子。
馮望舒雖然沒哭,但是心底的張惶與無措卻是不減,她扭著手指低聲說:“維島這么大,咱們找不到他了吧。”
他們手里有的,就只有這個地址,這個線索斷掉,他們人生地不熟,根本求助無門。
“哪兒就到放棄的時候了?”言少微自己也是毫無頭緒,卻不妨礙她寬慰小妹妹,她輕輕拍了拍馮望舒窄小瘦削的肩頭,溫聲說,“只要馮叔還在維島,咱們一定就能找到他。”
小姑娘哪里知道言少微這不過是哄孩子的話,一聽大姐都這么說了,哪怕大姐什么方向都沒有指明,她心底的惶然已經稍稍減退。
言少微卻并沒有她表現出來的那么淡定,她現在有些想哭。
就在昨晚閉上眼睛前,言少微還是個吃穿不愁的二十一世紀大學生,一覺醒來,居然穿到了八十年前的維島,變成一個流浪街頭的十六歲少年。
更雪上加霜的是,她還帶著一個十一歲的妹妹,和一個六歲的弟弟。
言少微腦中有原主的記憶,知道原主親媽早逝,原主的爸后來跟一個帶著女兒的外鄉女人結婚,又生下了一個弟弟。
一家五口原本過得還算幸福,可惜后來原主的爹一病死了。繼母本想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長大,可戰火又燒了過來。
言氏的族長便打算帶全族一起去維島避難。
剛上路的時候,族親都很熱心,幫他們孤兒寡母搬行李,推小車。
路上走了幾天,繼母帶著幾個孩子,實在跟不上大部隊的速度,族長便說他們先去港口打點好船只,等著他們過來再一起出海。
然而等到他們趕到港口的時候,并沒有見到一個言氏族人。族人們都消失了,一起消失的,還有他們的家產。
幸好繼母貼身還藏了一點錢。
然而此時,想上維島避難的人實在太多,蛇費一漲再漲。蛇費,即付給蛇頭的費用。
繼母掏光身上最后一個銅子兒,也才湊夠兩個半人的費用。好說好歹,才把他們三個孩子一起塞上船,囑咐他們到了維島就去投奔親戚。
所謂親戚,自然不是拋下他們上島的言氏族人,而是原主繼母的前夫,二妹的生父。
三個從來沒有出過遠門的孩子,就這么兩眼一抹黑地上了島,兜里還沒有錢。
原主便帶著兩個小家伙一邊乞討,一邊問路。
乞討本就不易,好不容易要到一點,還要被人搶。
在爭搶拉扯中,原主被一腳踢到了肚子上,等到好容易脫身,她才覺察到肚子里面傳來的痛感。
原主本來以為休息休息就能好,誰料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的肚子卻越來越痛,到后來連路都走不動了。
再后來,眼睛一閉,醒過來的就變成了同名同姓的言少微。
言少微對著兩個快要哭斷氣的小孩懵了半天,好容易消化了原主的記憶,便打算先幫他們找到親人。
她看了繼母留給他們的字條,又跑到報攤蹭了一下地圖,當天就帶著兩個小家伙找到了地方。
只可惜地方對了,卻沒找到人。
正跟馮望舒說著,言少微腳邊另一個更小的小豆丁拉拉她的褲子:“大姐……”
話剛出口,他驟然反應過來,又改口:“大佬……”
——畢竟是戰亂時期,安全起見,原主的繼母早就把她和妹妹的頭發剪成了寸頭。幸而這具身體因為營養不良,發育遲緩,外表上也看不出來性別。
言少微剛穿過來的時候,聽二妹叫自己大佬,差點沒嚇出什么好歹來,悄咪咪地檢查了一下,才松了一口氣。
“找不到二佬的爸爸,我們今天是不是就沒吃的了?”他小小的臉龐上是大大的愁苦。
“怎么會?大佬還有錢。”言少微拍了拍褲兜,沖他露出了一個放寬心的微笑。說完,便領著兩個小家伙離開了那個唐樓。
小豆丁對大姐的話向來深信不疑,聞言大大地松了口氣。他人小腿短,追了兩步,拉住了言少微的衣角:“大佬抱!”
言少微疑惑地低頭看他,大腦包是什么東西?
小豆丁見大姐停下來,就沖著她張開兩只小胳膊。
言少微這次看懂了,這是要自己抱的意思!
她嘴角抽了抽,開什么玩笑,且不說自己現在這個身體一副豆芽菜的樣子,未必能抱得動,就算抱得動,她還在長身體,會長不高的好吧!
而且小豆丁都六歲了,能上小學了,想當年,她上小學后就再也沒叫家長抱過好吧!
“自己走,”言少微說完,想了想,又補充,“乖啊。”
小豆丁一見大姐居然不抱自己,嘴巴一撇,眼淚就往外冒。
言少微簡直想叫救命。
想她一個獨生女,根本沒有跟比自己小的小孩相處的經驗,她不會哄孩子啊!
她努力調取原主的記憶,想看看原主是怎么哄弟弟的,然而越看就越不對勁——原來小豆丁是全家人的心頭肉,向來是被捧在手心里的。
原主更是把弟弟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重,事事以弟弟的需求為先,就是乞討的時候,寧可自己和妹妹餓著,也要讓弟弟吃飽。
這可不行,她可不當扶弟魔!
言少微決定要改改規矩。
她清清嗓子,跟小豆丁講道理:
“大佬病剛好,抱不動你,而且你今年都六歲了,不是小孩子了,你要自己走路。”
她說完,也不管小豆丁的反應,就一馬當先往前走:“來,都跟上。”
小望舒是最聽話的,忙快步跟了上去。
小豆丁懵了,往常只要自己一哭,姐姐一定什么都順著自己的,今天怎么不一樣了。
見無人理會,小豆丁的眼淚就已經收住了,他本來想站在原地不動,等著兩個姐姐回來哄自己,但是眼見著兩個姐姐越走越遠,絲毫沒有等自己的意思,不由有些害怕,昨天遇到壞人的事情他還歷歷在目,當下忙邁開小腿朝著言少微追去。
姊妹三人走了幾條街,路過了一處擺在街邊的粥檔。
言少微走過去了,才發現兩個小家伙沒跟上來。
他們還站在原地,小望舒眼巴巴地瞧著熱氣騰騰的粥鍋,悄悄地咽了口唾沫;小豆丁個頭矮,看不見鍋,聞著香味也不住地吸鼻子。
小望舒發現言少微在看他們,忙拉了小豆丁跟上來,小聲說:“我們不吃,我們就看看。”
小豆丁雖然被拉過來,眼睛卻還往粥檔上瞟,他想央大姐給他買粥,可是話到嘴邊,他偷眼瞧了瞧大姐,沒敢開口。
也許是因為還在穿越后的保護期,言少微自己并不感覺到饑餓,但是這兩個孩子的的確確是餓了。
從昨晚原主陷入昏迷后,他們就什么東西都沒吃過了。
兩個小家伙都乖乖的不吵不鬧,反而把言少微看得簡直一陣辛酸。
她轉身走到了那粥檔前,問那檔主:“多少錢一碗?”
“白粥兩豪子(港幣1蚊=10豪=100仙)一碗,艇仔粥五豪子一碗。要嗎?”檔主回答。
“來一碗白粥吧。”言少微說著從褲兜掏出一小把硬幣,從里面捻了兩個豪子出來,遞給了那檔主。
之后她將剩下的九豪一塞回了褲兜,又伸手在外面按了按。
很好,至少今天是餓不死的。
姊妹三人縮在街角,你一口我一口地輪流喝著粥。
兩豪子一碗的粥,攏共沒有幾顆米。吃飽是沒有可能的,最多是吊命。
兩個小家伙卻如同喝著什么瓊漿玉露一般,吸溜得特別香。
馮望舒喝得臉頰鼓起來,又把碗遞給言少微,言少微接過來張口要喝,忽然發現這個碗好像……呃……洗得不大干凈。
那一瞬,言少微食欲全無。
她好想回去,回到她量大管保的大學食堂。她發誓,如果能回去,她一定再也不嫌棄食堂阿姨的手藝了。
“大佬,你喝呀。”馮望舒催促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