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山多平原少?,能耕種的土地有限,人均不過二畝地,一年到頭,扣除賦稅,堪堪夠吃。
分家時,謝五郎家得了五畝地,只是謝五郎爛賭,四畝地用來平賭債了。
如今家里不過就剩下一畝地,以及一塊老宅那邊分給林三娘用的小菜地。
林淼和大妞到了菜地。
一分地的菜地,稀稀拉拉地種了好些營養不良的小白菜,物隨主人,都是病病歪歪的。
瞧著全都挖了,估摸不到三斤。
除了小白菜外,還有一個蕹菜窩,許是日頭毒辣,林三娘臥病載榻多日,顧不上 打理,菜窩里的土都干裂了,菜都蔫巴了。
林淼為了口吃的,只得去河邊打水。
小半桶水小半桶水澆灌菜窩,兩平方的菜窩,愣是澆了四回,才見干裂的土地軟化積水。
氣喘吁吁地往返第五回,用來澆地里的小白菜。
最后摘了一把蔫巴的小白菜就準備打道回府。
提著桶正要起來,林淼眼前一陣眩暈,只覺得腦袋酸脹得難受,緩和了好一會,才站起來回去。
這身體實在是太虛了。
只能下午再去看田里秧苗的漲勢了。
一大一小走過田埂,往家里走。
從一大早出來到現在,已經有半個時辰了。
等快到家的時候,林淼就見家中炊煙裊裊。
她還以為看岔眼了,不確定地再看看,還真是他們家!
再定睛一看,院門也是敞開的。
林淼一下子就想到了是謝五郎,是他在做早飯。
她眉梢微微一揚,不禁猜測他早間出去做了什么。
這回又帶了什么吃的回來?
如果是蛇肉,那她的接受程度已經遠超昨日了。
不自覺咽了咽口水,腳下步子快了許多。
回到家里,一眼就能看到兩個孩子正在廚房外邊的墻蹲著,看到她們回來,站起來,二妞喊“阿娘,大姐。”
林淼聽到廚房有聲響傳出。
就是謝五郎在下廚!
林淼拿著籃子朝廚房走去,開口:“五郎,可要幫忙?”
換做昨日,她肯定喊不了這么順溜。
可這不是一日一宿都平安無事,甚至還蹭了一頓蛇肉,她繃緊的神經有了一絲松懈。
停在廚房門口,看清楚人,林淼眼神一滯。
謝五郎的衣服還是泛白的舊衣,只是昨日還束著發髻的人,今日卻是高高地馬尾辮垂下,捋起袖子,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臂。
男人側對著她,腰背挺直,說不出的精神,她甚至感覺還有那么點勁勁的味道。
真怪。
廚房里的謝燼側頭瞧了她一眼,視線在她眼底的烏青停留了兩息,繼而下移視線,看到她籃子里的那一小把發黃的菜葉子,眉頭微蹙。
“不用。”他應她幫忙的話。
林淼聞聲,恍然回神,視線從他身上下移,落向鍋中,她瞳孔驟然放大。
又是肉!
她小聲問:“鍋里煮的是什么?”
“野兔。”他應得冷淡。
林淼滿眼驚詫:“怎么來的?”
他出去才多久,就弄來了一只野兔?!
而且灶臺上還剩下一碗生肉,約莫是留到下頓的。
本事這般厲害,她敢確定,十有六成,眼前的男人已經不是先前的謝五郎了。
要是先前的謝五郎有這本事,哪至于還需要典田還賭債。
上山多打幾次獵,日子都不至于過得這般窮酸。
謝燼有些不耐她追著問,眉頭微蹙。
雖有不耐,但還是回了:“昨日下的陷阱。”
昨日上山本就是想找些吃食,就順道做了幾個簡單的陷阱,三個陷阱就只有一只兩斤來重的野兔。
大妞也到了廚房門外,猛咽口水,男人給了她一個眼神:“看火。”
大妞麻利地入了廚房,坐到小板凳前燒火。
林淼:……
她剛還問要不要幫忙,他卻直接說不用,現在卻讓大妞幫忙看火,是什么意思?
謝燼把剩下的那碗肉端起,行至門口,看了她一眼:“讓讓。”
林淼讓了位置,問他:“要去哪?”
謝燼開口:“回老宅。”
比起昨日一整日與他就說了一兩句話,她今天的話是真多了。
林淼頓時不解了,不是謝五郎,卻又在快斷頓的時候給老宅子送肉?
在她疑惑的時候,謝五郎就把肉端了出去,往院門外走去。
林淼端詳著謝五郎的背影。
從肩背緩緩下移到那雙向前邁動的腿腳上。
他走路的姿勢有種四平八穩的氣勢在。
他若不是謝五郎,那他是誰,又是做什么的?
她倒是想直接開口對暗號,可她不敢確定這人原本的身份是好的,還是壞的。
怕他是壞的,也更怕他也是爆炸襲擊參與者之一。
謝五郎離開許久,等回來時,手里就剩下一個空碗,除此之外,手里還提了個布袋。
林淼見他把袋子遞過來時候,遲疑了兩息,才接過。
她打開布袋子一看,是糧食!
是黃棕色的粗糧!
謝燼把米給了出去,就見眼前的人眼神忽亮,看他似乎都帶了絲絲炙熱。
林淼心里自是激動的。
他這是拿肉回去換糧了?
掂了掂,這里起碼有四五斤了。
在糧食緊張的時候,把糧食給到她,這是讓她來安排的意思?
她想,這人應該不是什么大奸大惡的人!畢竟大奸大惡的人最大的特點就是自私。
現今的困境,她只能盼著他是個好人。
她得賭一把,賭他是個好人。
不然她一個人很難堅持下去。
得找個機會,對一下暗號才行。
“淘米。”他給她安排活。
林淼恍然回神,露出了這兩天第一個笑容,應:“好勒。”
她起身進廚房,抓了三把米在碗里,也就是半斤多點。
她淘米的時候,謝五郎進廚房揭蓋。
她把米拿到廚房,就看到鍋里有大半鍋湯水,她頓時明白他要用湯熬粥。
謝五郎環顧一圈廚房,拿了個竹編漏勺,把里邊的肉都給撈到了碗里,繼而朝著她伸手。
林淼心領神會地把淘好的米遞了過去。
謝五郎接過糙米就倒進鍋里,既然舀起湯水把沾在碗壁的米粒沖下鍋。
一看他就是個做飯的老手。
鍋里的湯水就著糙米沸騰冒泡,他攪拌了一會,開口:“火小點。”
大妞連連點頭。
林淼這才注意到,廚房的角落里多了一把柴火。
應該是謝五郎早上去撿的。
再說正在煮粥的謝五郎,大抵曉得粥會粘底,所以時不時都要攪拌。
林淼覺得干吃飯心虛,說:“要不我來,你忙別的?”
謝燼睨了她一眼,似乎見她這么殷勤,便放下勺子出了廚房,把地方騰給她。
林淼等他出來后,就去接手他的活。
大妞見阿爹出去了,小聲問:“阿娘,這次還會有我們的份嗎?”
“有。”這次,林淼很確定。
畢竟她掏的米,都能煮出一鍋粥了。
她忙活時,還瞄了眼灶臺上的肉,心想著要是有材料,爆炒來吃,不知道能有多香。
粥熬了小半個時辰,湯水沒剩多少,顆顆糙米都吸滿了汁水,很是飽滿。
她挖了一點鹽巴撒了進去,攪拌均勻。
要是這會能放點蔥花,那就更完美了。
林淼讓大妞不用燒火了,去洗幾片青菜葉回來。
她把菜葉切碎就放進騰騰冒泡的粥里,只要一小會就能把青菜燙熟。
粥好了,她往最大的碗盛了七分滿,再夾了幾塊肉在粥上。
剩下的也按照昨天分湯的份量分了四碗。
孩子的碗里都放了一塊肉,她自己的碗里放了兩塊。
剩下的肉則留著下午吃。
現在還不清楚“謝五郎”的實力,吃了這頓,自然還得顧著下頓。
而早上泡的黃豆,也可以用來和兔肉一起燜。
林淼小心翼翼地把粥端出廚房,低聲詢問守在廚房門口的老二:“你阿爹呢?”
二妞應道:“阿爹睡覺。”
林淼明了,昨晚沒睡好的可不止她一個。
她把粥端回堂屋,大妞跟著身后,端著量少的。
等粥都端回了屋里,林淼才走到房前,正要敲門時,房門就開了。
“吃早飯了。”她吶吶道。
這人的耳朵這么靈的嗎?
她都還沒敲門就出來了,昨晚也是,她連門都沒敲,他就來開門了。
謝燼點了點頭,走了出來,在桌子前坐定。
林淼去廚房把小板凳搬了過來,自己坐獨凳。
三個孩子依舊挨在一塊坐。
她們娘還沒到,都沒敢動筷,甚至男人都還沒動筷,等林淼坐下后,男人才端起粥,拿起筷子。
他一動,大家伙才跟著動。
林淼喝了一口粥,雖然沒有什么調味料,但因用肉湯熬的粥,還是柴火煮,很是鮮香。
當然了,也有可能這身體沒吃過什么好東西,味蕾的要求底。
喝著粥,林淼瞄了眼男人,說:“黃嫂子說隔壁村有人去世了,正差人幫忙,說是一天能給五個銅板,還有一頓飯,我想去。”
謝燼抬眸瞧了她一眼:“想去就去。”
頓了頓,又問:“還缺不缺人?”
林淼微滯:“怎么?”
謝燼淡淡道:“抬棺,下棺,填土我都行。”
林淼:……
確定了,他八成八不是原來的謝五郎。
原來的謝五郎最忌諱的就是晦氣了。
這人在她跟前,現在只差沒明著把破綻露出來了。
她覺著要不是這個時代封建迷信,對鬼神敬畏,他估計演都不想演原來的謝五郎。
她應:“那我一會去問問。”
她心里大約有了數,只是現在還不是互相拆穿的時候。得等夜色人靜,身旁也沒孩子的時候,再尋機會試圖挑破。
謝燼略一點頭,繼而喝粥。
湯粥沒滋沒味,嘴巴淡得出鳥,下回可以嘗試烤著吃。
林淼喝完粥后,讓大妞和二妞洗碗,她出去一趟。
黃嫂子沒在家,她正要回去,就見黃嫂子挑著擔子回來了,她立馬迎了上去。
“嫂子嫂子。”
黃嫂子瞧著她這激動樣,眉梢微揚,問:“你男人同意了?”
林淼連連點頭:“他不僅答應了,還讓嫂子幫忙問問缺不缺人,他也想干這活。”
黃嫂子聞言,神情驚愕,不信道:“你男人不僅同意了,還說他也要干?!”
林淼給假謝五郎尋了借口,說:“也不知他是不是在外輸了錢,竟說不管是抬棺下棺,還是填土,他都能干,只要能給錢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