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淼意識到門口的來人是誰后,眼淚瞬間止住,身心在一瞬間緊繃了起來。
三息間,模糊視線逐漸清晰。
男人很是高大,一身灰色粗布長袖短打,袖子捋到了手肘處,露出一截瞧著結實有力的手臂。
膚色偏黑,頗為壯實,五官也硬朗。
雖然男人看著人模狗樣,可一想到他是個家暴賭徒,林淼心情就很沉重。
視線略一定,不期然對視上了男人冷沉的眼神。
男人與她對視了一眼,緊抿著唇,整張臉繃得很緊。
看到她哭得滿臉是淚,眸色沉沉,似有不喜。
男人很快就移開了目光,在屋中迅速掃視了一圈。
三個小孩雖然沒回頭,似乎也察覺是她們的爹回來了,三個小身板都一瞬間繃緊,連剩下的一半芋頭都不敢吃了。
林淼神經緊繃,敵不動,她也沒動。
男人面無表情地走進了屋子。
原本就小的屋子,因為多了個大男人后,就更窄小了。
男人瞄了眼不夠塞牙縫的芋頭,微一擰眉。
林淼雖然沒動,眼珠子卻緊盯著男人。
想到這個的本性,眼中不自覺生出了厭惡。
男人垂眸對上她沒來得及遮掩的眼神,林淼一激靈,忙不迭低頭,小聲問:“五郎要吃嗎?”
大概是哭了會,聲音有些沙。
男人沒應她,轉身走進寢居,但沒一會又走出堂屋,走出院子。
她抬頭偷瞄了一眼。
男人佇立在院子里,也不知道在想啥。
她收回目光,就看到三個孩子還僵著呢。
林淼抬手正想用袖子擦眼淚,但看到起毛邊的袖子,默了默,選擇用手背擦拭眼淚,壓低聲音提醒幾個孩子:“趕緊吃。”
三個孩子恍然回神,生怕被搶一樣,三口兩口地把剩下的芋頭往嘴里塞。
吃完了手里的芋頭后,都齊刷刷地望著碗里剩下的三個芋頭,眼神很饞,但都沒動。
林淼再拿了兩個給大妞:“你們分著吃。”
碗里還剩下一個,她瞅了眼院子外的背影,迅速剝皮,三口就給吃完了。
餓得絞痛的肚子難得有了幾分的飽腹感。
林淼又看向外頭站立不動的謝五郎,頓時愁了起來。
謝五郎雖是個賭徒,但到底還是個莊稼漢,還長得那么高大,她這風一吹就倒的身子骨怎么都不可能打得過。
那晚上他想硬上咋辦?
她肯定是順從不了一點。
胡思亂想的時候,謝五郎終于動了,她視線緊隨。
他出了門。
林淼緊繃著的神經頓時松懈了下來,但隨即又疑惑地皺起了眉頭。
他要去哪?
去哪都和她沒關系,最好不要再回來了。
幾個孩子因她們爹離開后,僵著的身體也放松了下來。
幾個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眨巴著眼睛,眼神里滿是奇怪。
好奇怪,阿爹今天回來沒有罵人,是賭贏了嗎?
以前阿爹賭贏了,回來后都會帶吃的回來。
可這回也沒有帶吃的呀?
林淼起身,朝著院子外走了出去,然后躲在院門看向謝五郎離去的方向。
他在往山的方向走。
他要進山?
疑惑了幾息,林淼收回了目光的一剎那,似乎覺得有什么地方很奇怪,唰地一下又看回了男人的背影。
這走路的姿勢怎么這么奇怪?
步伐穩健,還怪有勁的。
無賴都這么走路嗎?
翻了林三娘的記憶,卻發現她伏低做小,膽小到看都不敢多看一眼自己的丈夫。
走路的細節很模糊,沒啥印象。
等人沒了蹤影,林淼這才收回視線,拖著疲憊孱弱的身體,心事重重地回了屋。
她再次躺回床上,心中茫然。
謝五郎的氣場比記憶里的要強大,壓根不像是一個無賴賭徒該有的氣場。
一個字都沒有說,卻讓她繃緊了神經。
林淼覺著這謝五郎沒那么好糊弄,得趕緊逃才行。
只是她這病弱身體,壓根就跑不了太遠。
就算能跑得了,就余六文錢存款,周圍還是大山,她還能跑到哪里去?
可是不走的話,遲早會被禍害。
在這古代,賭徒賭到一無所有的時候,就會在不犯法的情況下典妻賣子。
肯定得跑,但得先養養身體,而且手里也有點余錢才行。
現在還沒到撕破臉的地步,但萬一謝五郎有需求了怎么辦?
林淼閉上眼翻找夫妻倆的那檔子事,腦海浮現那些畫面,忽然就覺得好奇怪。
渾身一激靈,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粗略回想了一下,好像從生了老三之后,二人就沒再有行過房。
想到這,林淼松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
她繼續維持黃臉婆的人設,變美就先不要想了。
也不知道躺了多久,屋里的光亮漸漸暗了好幾個度,原本安靜的院子外傳來了聲響。
是謝五郎回來了!
林淼頓時警惕了起來。
她滿是不情愿地起床,朝著屋外走了出去。
二妞和三妞都待在堂屋,除了麻木的老三,老二縮著脖子,臉上有懼意。
林淼走到門口,伸出腦袋往院子里瞅了一眼。
只見謝五郎蹲在地上,背影寬闊。
他拿著菜刀,似乎在處理什么東西,空氣中隱約還有點血腥味。
大妞則端著個水瓢就站在她爹旁邊。
為了穩住謝五郎,她肯定不能不聞不問。
林淼呼了一口氣,學著記憶里怯怯諾諾語氣,詢問:“五郎,要我幫……”
‘忙’字在看到謝五郎處理的東西,倒抽了一口氣,連退三步,原本沒啥血色的臉都白了兩個度。
是黑漆漆的蛇,謝五郎正在剝皮……
這里是嶺南,周遭也都是山,還是夏季,正是蛇最泛濫的時節。
謝五郎半抬眼眸睨向驚慌的她,又移開目光暼了眼看直了眼的大妞,最后目光才落回到那張被驚嚇過的臉上,輕“嗤”了一聲。
收回目光,干凈利落地把剩下的皮給剝了,這手法瞧著就很老練。
那聲“嗤”,好像什么都沒說,好像什么都說了。
就是那眼神,林淼覺得自己也看懂了。
——連個孩子都不如,廢物。
林淼:……
廢就廢了點,她確實怕。
不敢再看,又后退了幾步。
謝五郎把皮剝了之后,拿起一旁的刀,手起刀落的把略粗的蛇砍成大半截手指的長度。
他剁好蛇,語調平平地開口:“碗。”
大妞一聽,立馬端著水瓢放到一邊,腳步噠噠噠地跑回廚房拿了一個海碗出來。
謝五郎把肉都放到了碗里,看著有一斤多。
林淼看到那些肉,只覺得頭皮發麻。
廚房那邊,大妞幫著燒火,謝五郎則下廚。
熱水燒開了,男人把熱水都盛到了大小不一的幾個碗里。
甚至,他還干鍋煎了一下蛇肉,然后才把熱水倒進去燉。
林淼:?
這無賴賭徒的廚藝這么好的嗎?
可在那些記憶里,從來沒有謝五郎下過廚的畫面。
林淼的眼神里閃過疑惑。
見謝五郎轉身,她連忙把腦袋縮回堂屋。
沒一會,林淼就看到謝五郎挑著兩個水桶外出了。
等人走了,她又立馬搜索記憶。
得出結論,除了剛成親的頭兩年,謝五郎還會做家務活外,到了后來都是林三娘挑的水。
挑一趟水,來回半刻。
等謝五郎去挑第二回的時候,廚房那邊飄來了一股濃郁的香味,還摻著淡淡的奶香味。
奶香味?
蛇肉還能煮出奶香味?
她沒吃過,壓根就不知道是啥味道。
林淼在美食遍地的世界活過,吃過諸多美食,她不會饞那口肉。
她不饞,可這身體卻有自己的本能,不自覺分泌唾液,吞咽口水。
她蒸芋頭的時候,觀察過廚房了,就鹽缸里還有一點鹽,其他的調味料就沒有了,怎么會做得這么香?
林淼雖然懼蛇,可還是忍不住趁著謝五郎不在的這會,往廚房走了過去。
大妞正在看著火,見阿娘進來,喊了聲:“阿娘。”
想了想,又問:“阿娘,阿爹會給我們喝肉湯嗎?”
說著,用力聞了聞從鍋里飄散出來的香味。
“好香呀。”
八歲的孩子,眼里沒有半點對蛇的恐懼,只有對肉的渴望。
林淼也不確定。
記憶里,謝五郎素來自私慣了,按照往常,會先送一份回老宅去討好他爹娘,接著等他吃完有剩下的,才會分給妻女。
謝五郎是老謝家的老幺,上頭兩個大姐兩個兄弟,自小得家里偏愛,所以才會被慣成了個廢物。
最后是賭得家里兩個哥哥受不了,才強硬地分了家。
林淼心里沒數,也就沒應她。
見阿娘沒有說話,大妞似乎知道了答案,有點失望,繼續往灶口里添柴。
最多等阿爹把肉湯都盛出去了,她再舀點水進鍋里煮,有點肉味也可以的。
林淼看向灶臺,就看上邊放了一小把樹根,她拿起來聞了聞。
是五指毛桃,難怪會有奶香味。
謝五郎會做飯,還會認香料?
揭開鍋看了眼,一股熱氣飄散出來,湯色帶著些乳白色。
林淼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
香是真香。
擔心謝五郎要回來了,她蓋上蓋子出了廚房,拿起倚在墻壁的掃帚,佯裝勤快地掃院子。
謝五郎再次挑水回來了。
瞅了眼掃地的林三娘,挑著水,腳步沉穩從旁走過。
水缸有半人高,四桶水只能有七分滿,謝五郎又出去了一趟。
林淼慢騰騰地掃了院子里的落葉,堆在了一塊。
本來想著用來燒火的,但有的落葉還帶青,也就裝到了簸箕里拿出院子,走了一段距離,才倒在樹底下。
正要返回,就看到半里地外,謝五郎已經挑著水返家了,她立馬垂下腦袋,避免與其有眼神接觸。
這一會和謝五郎相處下來,他沒搭理自己。這樣最好,可以繼續靜觀其變。
林淼快步回院子,絲毫沒察覺不遠處的謝五郎停下了步子,微瞇雙目。
觀察著她挺著腰背,雙肩自然往后的輕盈走路姿態,眼中多了幾分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