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沒大人跟你說危險嗎?”
波光粼粼的水邊,婦人把小船系好,示意南泱看面前的河。
“你看這條河,河這邊是俺們平安鎮,河對面是隔壁鎮子。”
“朝廷新封了個淮陽侯,封地本來離俺們鎮子遠得很……”
但淮陽侯去封地的半路上,路過平安鎮。附近山林鬧起山匪,盯上了淮陽侯的車隊,淮陽侯和山匪打起來了!
“山匪到處逃竄,淮陽侯一路追殺過來,帶許多兵馬,就駐扎在河對岸的隔壁鎮子。”
南泱恍然:“哦。”
她沒去隔壁鎮子,封侯的大貴人當然遇不上,也沒遇上追擊山匪的激烈場面。
只撞見一位倒霉傷號,山頭跑馬險些摔死,死馬還在水里飄著呢。
“馬頭都摔爛了。回想起來,也挺嚇人的。”南泱如實地說。
看船婦人哎了聲,“你這小娘子沒見識,摔死一匹馬算什么嚇人?你這樣的年紀相貌,撞上隔壁鎮子的淮陽侯,那才叫嚇死人!”
南泱沒聽明白,“淮陽侯打山匪是好事啊。怎么聽阿嫂說的,好像淮陽侯比山匪還可怕似的?”
看船婦人連連嘆氣,瞅瞅左右無人,捂著嘴以氣聲道:
“山匪只是攔路搶錢;那個淮陽侯,他吃人!”
南泱正從錢袋子里倒出一把銅錢,數出十個準備交賃金,聽到那句 “他吃人!”驚得手一抖,銅錢從手指縫漏出去兩三個。
看船婦人嘆著氣撿起銅板:“現在聽明白了?嚇不嚇人?吃人閻王住在河對岸!”
南泱腦瓜子嗡嗡的,聽婦人念叨:“這淮陽侯可了不得,聽說就是去年鎮壓南邊叛亂的兇神!”
“兇神打起仗來要吃人,最喜歡吃小孩心,其次就是你這個年紀的小娘子肉。一兩天總要吃一個。隔壁鎮子聽說少了好些小娃兒小娘子,都被抓走吃了,滿地吃剩的人骨頭……”
“對岸沒見吃人,也沒見吃剩的骨頭。” 南泱連道謝都忘了,麻木地走出幾步,腳步忽地一停。
差點忘了,對岸水邊還有個摔得半死不活的人等救命呢。
婦人一愣,熱心地指點醫館位置。
“小娘子面生,不是俺們平安鎮上的人吧?鎮子只有一家醫館,郎中姓黃,外頭掛個繡黃葫蘆的大幌子,沿著土路往市集方向走,好尋得很!”
南泱拖著沉甸甸的大麻袋回程,一路留意葫蘆形狀的幌子,小聲嘀咕。
“面生?都在你們鎮子住了大半年了。只是不怎么出門而已。”
——
回程想了一路。
外地路過的淮陽候,據說就是去年鎮壓南邊叛亂的兇神,追擊山匪追來河邊,駐扎在河對岸的隔壁鎮子。
淮陽候他吃人……吃人……
難怪平安鎮子幾乎空了。農夫農婦不敢下田,隔壁鄰家拘著小兒子不許出門。
盛夏烈陽天氣,南泱生生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直走出兩三里地,她終于從震撼中回過神來。
一陣熱風刮過,鄉間土路粉塵混著麥稈四處飛揚,繡黃色葫蘆的大幌子迎風在面前招展開來。
鎮子上唯一的醫館到了。
說起來,南泱為數不多的幾次出門經歷當中,黃家醫館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今年開春,她被送來平安鎮不久,鄉下宅子門禁松弛,看門婆子時常偷懶,她便偶爾出門看春光。
仲春三月,她抱著一捧梔子花歸家途中,正好遇到黃郎中敲鑼打鼓把女兒送上馬車,繞著整個鎮子風光夸耀,轟動全鎮。
據說黃郎中的女兒在桑林邊救下一位貴人,接去醫館精心醫治。貴人感激救命之恩,派車接他家女兒去京城享富貴。
平安鎮是個規模不大的小鎮,小小醫館郎中的女兒一步登天,在鎮子算了不得的大事,四處瘋傳了半個多月才止歇。
這件事讓南泱有些困惑。
因為三月正是采桑季。
當時她也在桑林采桑,親眼圍觀過路邊倒臥的服飾華貴的醉客。
醉客分明只是喝多了,身上沒傷沒病的,澆一臉水弄醒就好……哪來的救命的恩情?
×
今天南泱來的不巧。
醫館門外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黃郎中坐在堂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出門看診?都什么時候了,還讓老夫看診?!”
黃郎中哽咽抹淚,“我那苦命的女兒啊!老夫只有這一個女兒,含辛茹苦養大,送她去京城享富貴。誰想到,女兒在桑林邊救下的貴人,竟是淮陽候那閻王啊!”
“我家女兒如花似玉的年紀,生得細皮嫩肉,一看就好吃。自從入了淮陽侯那兇神的府邸,再沒消息了。哎,怕早就兇多吉少……”
屋里沒人搭理南泱,她默默退出幾步,去人群外頭。
外頭一群看熱鬧的婦人交頭接耳,南泱站著不動,話頭自己往耳朵里鉆。
“黃家女兒不是三月份才被貴人馬車接走?當真送進了淮陽侯府?被……被吃了?”
“不可能罷。都說黃家女兒救了貴人一命,才被接去京城享富貴。淮陽侯再窮兇極惡,總不會害了救命恩人的性命。 ”
“說起來,淮陽侯就在隔壁鎮子,黃家女兒到底是死是活?”
“嗐,誰知道……”
等了等,黃郎中還在抽噎著哭女兒,南泱分開人群又走進醫館。
“我替人傳個話。有個郎君運氣不好,從山坡高處連人帶馬摔下來,摔死了馬,人還活著。離醫館有些遠,遲了怕人沒救了。”
黃郎中抹著淚罵:“去去去,我女兒如今死活不知,老夫管不了其他人死活。”
“哦,我也只是替人傳句話。”
南泱拖著麻袋要走,走到門邊突然想起什么:
“對了,那郎君出身富貴,騎的金銀裝玉馬鞍,上好的白玉都摔碎了。黃郎中真不救?”
黃郎中的哭聲驟然停了。
南泱話尾音還未落地,黃郎中已經提起醫箱,催促帶路,“你不早說!原來也是個貴人!或許躲避對岸的淮陽侯才騎馬摔下高地。快快快,人在何處,速領我去!”
“……”
南泱沒打算帶路。她真的只替人帶一句話就走,身后還拖著個裝滿蓮蓬蓮藕的十來斤的大麻袋呢。
把救人地點說清楚,目送黃郎中帶著小學徒火急火燎直奔鎮子外河救人,自己拖著麻袋歸家去。
黃郎中的醫館不算白來一趟,灌了滿耳朵的風言風語,南泱恍然明白過來。
原來三月大醉倒在桑林邊,因為服飾罕見貴重,被自己圍觀了好一陣的醉客——
就是淮陽候本人??
嗜好吃小兒心、少女肉的淮陽候,原來不只駐扎在河對面的隔壁鎮子,也曾親自來過平安鎮。自己曾和他擦肩而過……
這個念頭升上腦海的瞬間,南泱的手臂上密密麻麻浮起一片雞皮疙瘩。
身后拖的麻袋都沉重了。
兩刻鐘后,南泱停在家門口,看門婆子不在,她砰砰砰的敲門:“阿姆,阿姆。我回來了。”
阿姆踩著木梯出現在墻頭,驚問:“二娘子,你怎么氣色不大好?可是累著了?”
“……有點。”
兩人合力把麻袋弄進家里,南泱拖著疲憊的腳步進門,自語道:
“最近還是不要出門了。”
——
平安鎮外河。
驕陽下的水面熱氣蒸騰。舟船來來回回,什么也沒尋到。
“哪有摔傷的貴人?”黃郎中汗流浹背,狼狽地蹲坐船頭, “臭丫頭耍弄老夫?”
小學徒盯著遠處水面發呆。有個晶亮物件在水里浮浮沉沉,幾乎閃瞎他的眼睛。
學徒指著水面大喊:“師父,快看!順水漂遠的馬鞍,是不是小娘子嘴里說的什么‘金銀玉’……”
“金銀裝玉馬鞍!”黃郎中精神大振:“快看,那馬鞍上好的嵌金銀雕工,鞍橋鑲的白玉片名貴非凡。”
黃郎中大為激動:“果然有貴人遭難!小船回頭,再沿著河岸細細搜尋,務必要把貴人救回醫館。貴人就是登天梯,貴人遭難的機會才是我等的大機緣哪!”
小船沿著水岸來回搜尋,三番五次劃槳過荷塘。
河岸邊,六七丈高的山坡陰影下。
幾支弓箭無聲無息張開,冰冷箭頭對準船上兩人。
山坡背后的陰影處,躺著一副臨時搭建的竹木擔架。幾個身材高大的戎裝男子護衛四周。
一個面相斯文白凈的文士盤膝坐在擔架邊,動作熟練敏捷,替擔架上的重傷患止血,正骨,敷藥,額頭的裂傷以紗布一圈圈包裹。
戎裝漢子當中為首的將軍狄榮,濃眉間一道疤,握刀走來回稟:
“主上,來的是一老一少。看他們攜帶醫箱,應是之前的小娘子知會鎮子上的郎中,前來救治。人留不留?”
被稱作“主上”的年輕男子靠坐在擔架上,臉上血污早被仔細擦凈,露出濃黑劍眉,懸膽鼻梁,薄削的唇抿著。
他并不搭理那句牽扯兩條人命的“留不留”,只抬起手,盯著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看不清。”
文士邊裹傷邊搖頭:“能看到已經算好了。從那么高摔下來,沖擊猛烈,暫時失明也有可能。”
金瘡藥水清洗手掌,從血肉中挑出碎石砂礫。
受傷的年輕主上骨節明顯的手背幾根青筋瞬間繃起,聽他的聲音卻完全聽不出正在忍受清創劇痛:
“哪個鎮子的郎中,認得出么?”
“認得出,平安鎮!又是黃郎中。” 狄榮啐了一口:“那貪慕富貴的老兒!他尋不到我們,小船掉頭,追水里的馬鞍去了。怕不是要撈去賣錢?”
“讓他撈。”年輕主上的聲調顯出平淡的冷酷,“撈到了,就地射殺。馬鞍贈他做陪葬。 ”
無人質疑。
文士扶著年輕主上躺下:“粗略包扎好了。蕭侯,你這次被人暗害,多處受傷,失血不少,莫再說話了。劇烈震蕩之下視力也有傷損,回去需好好調養。”
不遠處水上的小船追逐馬鞍,繞著蓮塘團團亂轉,馬鞍卻順水越漂越遠。黃郎中空跑一趟,埋怨著無用的徒弟,喪氣劃槳離去。
狄榮回稟:“馬鞍順水飄走,黃郎中什么也未撈到,船回程了。”
“唔。”蕭承宴淡漠地應了聲,并不在意,仿佛放走幾只螻蟻。
人躺在竹木擔架上,被層層包裹的手居然還能抓東西。
他隨手抓起啃了半截的鮮藕,喉結滾動,咔,咬了一口。
水邊救他的小娘子,是平安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