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南屋,正堂,鐵爐里燃著檀香,只是那香氣略重,燒出來的煙也沉了些,騰云似的一叢一叢在屋里縈繞不散,倒不似熏香,活似在腌肉。
饒是如此,裴老夫人仍舊湊近鐵爐,手掌撥香,攏向鼻端,深吸了口。
直到略穩了心神,她才慢慢嘆了口氣:“二郎怎么還沒回來?”
她按了按心口,又吐了口氣:“成王今天進都城,凡是四品之下的官員都得去城門口候著,按說這個點二郎也該回來了,怎么午時過半了未見人影?”
她邊說邊看向坐在下首的兒媳沈驚棠,似乎指望著她能給自己一個交代。
沈驚棠坐在下首,被濃香熏得頭暈腦脹,忽聽到‘成王’二字,恰似一道驚雷劈開混沌,直在她耳邊炸響,炸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成王,成王...
她一時靈臺搖晃,久久不能回神,春情浮動的畫面在眼前一幕幕掠過。
“脫衣服,躺到床上去。”
“把它拿出來,還要我教你?”
“跨上來。”
她下意識地撫了撫后頸。
那里的肌膚光潔如新,只有她自己知道,成王是如何親手在這里蓋下私印,將她徹底標記為私有的。
無妨,無妨,成王如今已經是逐鹿天下的藩王,就算入京侍疾,要么住在皇城,要么住在王府,來往的都是王孫公子,她不過一個從四品的少尹夫人,相貌平平,出身不顯,住在城南一處尋常三進院子里,都城人口百萬,兩人要碰見談何容易?
只要她近來老實在家呆著,想來不會有什么差池,熬到成王離去便是了。
自打知道成王入京侍疾的消息,沈驚棠時不時便要出一身冷汗,好在兩人的差距堪稱云泥,不在一個圈子里,想要碰見也是難如登天。
她這邊正神魂不定,沒留神裴夫人說起‘成王’二字,眼底也是掠過一縷極深的懼色,倒似從前得罪過那煞神一般。
她心下難安,又遲遲沒等到兒媳回答,心里一股驚懼交加的邪火兒無處可發,便拔高音量:“二郎媳婦,怎地婆母問話,你竟也不答?”
沈驚棠這才堪堪回神,低頭不安地攪著手帕,輕輕答:“回母親,我亦不知,朝廷的事,我一個婦道人家也不懂...”
朝廷大事,沈驚棠一個婦道人家自然是一問三不知的,理智上,裴夫人自然明白,但感情上,她見沈驚棠這副一無是處的樣子,心里更是不悅。
她表情淡淡:“你既不懂這些,那便做些你懂的,去給我奉盞茶來。”
沈驚棠柔順地起身泡茶,裴夫人只嘗了一口,便皺起眉:“有股澀味,怎么?教了你這兩年,你還是沒學會怎么點茶嗎?”
裴家如今雖敗落,但當年卻是極有名的世家,昔年裴夫人吃的用的樣樣頂尖,像什么茶葉熏香都是宮里賞的奇珍。
哪怕今時不同往日,裴夫人卻仍端著舊時架子,用不起上好的博山爐,便買了仿制的鐵爐,買不到上好的香料,就自制了劣質香料湊數,喝不到最好的雨前龍井,也要花高價買一把積年的陳茶,再學那世家婦點茶消遣。
沈驚棠心里暗笑,仍柔聲細語:“回母親,陳年的茶難免有股澀意,等二郎下月發了俸祿,我們再買來好茶奉與母親,這陳茶便讓我和二郎喝了吧。”
她這話可謂殷勤周到,但細聽之下,倒顯得裴夫人不體恤兒子了。
裴夫人被噎得不輕,表情不善地看了兒媳一眼。
眼前這小婦人,相貌尋常,舉止庸懦,是街里街坊出了名的軟弱老實人,偏偏裴夫人每次對上她總討不得半分好處,真是氣煞人也。
沈驚棠略略抬眼,狀極無辜。
婆媳二人正在對視,門外的婆子忽的報了一聲:“郎君回來了!”
布簾被打起,一道挺拔身影折腰入內,欠身向裴夫人行禮。
沈驚棠見他回來,眼底也浮上真心的笑意,起身相迎,有些憂慮地詢問:“二郎,怎么遲了這么久?”
裴蒼玉年不過二十三,面容清俊,長眉入鬢,一身官服更是襯得他身形削長,便如長風皓月,容貌儀態無一不是上乘,不愧為名滿長安的檀郎。
他神色素來冷清淡泊,便是見到妻子,眼底的霜雪也未曾消融分毫,在沈驚棠上前迎他的時候,他輕輕側身避開了妻子,不在人前與她過于親近,堪稱循規蹈矩的典范。
裴夫人只見兒子待兒媳冷淡,她心里便適意了,溫聲詢問:“二郎,到底出什么事了?”
裴蒼玉蹙了蹙眉,居然嘆了口氣。
他是典型的舊時君子,雖不喜家中女眷干涉外事,但也從不把在官場遇到的煩心事往家里帶,回到家里更是少有掛臉的時候。
他微蹙著眉:“今日在宮里的時候,圣上正要給成王安排住處,誰料成王突然轉向我,說是要借住在裴府。”
自來親王入京,要么住在宮里,要么住在王府,哪有借宿朝臣府邸的道理?更何況朝堂之上那么多一二品大員,他怎么偏就選中了裴蒼玉一個從四品小官?
‘嗡’一聲,沈驚棠魂魄當場離竅,連肉身都感受不到了。
誰料裴夫人反應比她更大,臉上笑意瞬間散了個干凈,一步前跨,死死攥住裴蒼玉的手腕,聲音又驚又懼:“怎會如此?他來咱們家住什么?他是不是,是不是還記著當年那樁事??”
沈驚棠:“???”
她這一出倒是讓沈驚棠懵了,甚至顧不上慌亂,下意識詢問:“什,什么事?”
裴蒼玉先扶母親坐下,才轉向妻子:“...說來也是一樁舊時冤孽,我上頭還有位長姐,你可還記得?”
裴家長女當初亦是長安有名的美人,長得好,嫁得更好——及笄后許的是當朝太子,眼看著便是未來皇后了。
誰料太子和圣上政見不合,三年前太子密謀朝臣篡位,但是一夕落敗,被貶為郡王發配到了瘴氣叢生的南蠻,裴家長姐作為太子妃自然要跟隨,裴家也因此事一落千丈,從此兩邊人再未見過。
沈驚棠點了點頭,又問:“長姐和成王有什么關系?”
裴蒼玉斟酌著詞句:“長姐少時...和成王訂過親事。”他看了裴夫人一眼,盡量委婉:“后來成王家里出了事,成王年少時便被發配異鄉,父親母親覺得不合適,便做主解除了婚事,將長姐另嫁給了廢太子。”
裴夫人一臉羞慚,別過臉不敢開腔。
沈驚棠還在成王府的時候就聽說他心頭有個白月光,為了那女子一直未娶,就連成王看著自己的時候,她也總覺得他好像在透過自己凝視著什么人,只是她萬萬沒想到,他心里那人居然是裴家的長女,自己素未謀面的大姑姐。
雖然裴蒼玉說的婉轉,但沈驚棠還是能聽出來一點原委,必然是婆母勢利眼,看成王一系失勢,便將他的心上人另嫁他人,有如此前情,按照成王的性情,他不恨裴家才怪了!
難怪他一進京就要借宿裴家,分明是攜怨耀武揚威來的!
風水輪流轉,太子謀反被貶,裴家門庭冷落,反倒是他成王如今成了手握重兵的藩王,就連圣上都得忌憚三分,真是造化弄人。
早知道裴家和成王還有這等舊怨,她當初說什么也不嫁裴家了,這下好了,她是成王出逃的禁 臠,她夫家與成王有舊仇,當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她慌得六神無主,忙問:“然后呢?成王真要來咱們家住下?”
裴夫人也猛地抬頭,著急忙慌地看著兒子。
面對一臉惶然的兩個女眷,裴蒼玉神色倒還穩當:“咱們家不過四進院,泱泱住了一大家子,成王住進來也只怕委屈了他,我已向圣上和成王稟明緣由,圣上令他入宮侍疾,本也是想把他放在眼下盯著,所以我一說,圣上便允了。”
裴夫人如蒙大赦,擦了擦額上冷汗,癱坐在主位:“那就好,那就好,既然圣上發話了,那必是無虞的。”
沈驚棠可沒她這么樂觀。
成王行事向來恣意妄為,若他真想住進裴家,即便圣上發了話,他也一定會住進來——若他真的住進裴府,識破了她的身份,她簡直不敢想會發生什么。
她看向裴蒼玉,弱聲細氣:“二郎,不知怎的,我這心里總是不安,我想去城郊的庵里拜拜。”
假如成王真的住進裴府,她便以家有外男為由,順理成章地在姑子庵住到成王走人,如此才算安然度過。
這時候跑去佛寺可不合規矩,裴蒼玉正要拒絕,但目光觸及她楚楚神色,一頓,搖頭便換成了點頭。
這招對裴蒼玉管用,對裴夫人卻不管用,她見她這副裝乖賣巧的樣子就不順眼,直接駁斥:“要拜佛什么時候不能去?偏挑這時候去做什么?”
沈驚棠心急如焚,便扯了個理由:“也不單是為了拜佛,我前兩天去庵里進香,貼身的帕子好像落在那里了,那帕子上繡著暗合我名字的海棠,只怕旁人撿了去,有損家里名聲。”
提到家中聲譽,裴夫人果然不再阻攔她去佛寺,只是徹底沉下臉,臉上怒氣勃發:“你怎么這樣不知檢點!”
自成王進京她便又驚又懼,心里存了股邪火無處發泄,張嘴便要重罰:“等帕子找回來,你便去祠堂領...”
她本想讓沈驚棠好好挨上一頓竹棍長長記性,誰知才說了一半,裴蒼玉便直接截了話頭,淡淡道:“母親教訓的是,等你從佛寺回來,便去祠堂取來《女則》,每日誦讀上一遍吧。”
不待裴夫人再次開口,他又板起一張冷臉,繼續訓斥:“你未免也太粗心了些,現在速去把帕子尋回,我讓身邊長隨看著你,不得延誤。”
沈驚棠輕抬眼睫,偷瞄了他一眼,見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略有憂慮,便趁人不注意,沖他展顏一笑。
裴蒼玉目光被她捉到,下頷緊繃一瞬,有些刻意地轉開目光。
不過是每天讀一遍女則,這懲罰比起挨竹棍簡直輕的不能再輕,偏沈驚棠這會兒已經被打發出去了,裴夫人再發作不得,只得皺眉坐下。
馬車很快備好,就停在垂花門處。
不知道為何,沈驚棠心里慌得厲害,踩著腳凳險些跌倒,還是搭著身邊丫鬟的手才勉強上了馬車,她甚至還沒坐穩,便連聲催促車夫動身。
待上車之后,她才發覺抹胸濕涔涔的,竟是被冷汗浸透了,大顆的汗珠順著起伏之處下落,膩在兩彎軟雪之間。
胸口那里里三層外三層的,實在悶得難受,她忙抽出帕子擦了擦,又重新掩好衣襟——這帕子就是方才在裴夫人跟前謊稱丟失的那條。
車架剛出側門,便聽見一陣急促磅礴的馬蹄聲從街口傳來。
馬蹄聲雖密集,但落地聲卻井然不亂,這一行人顯然訓練有素,有備而來。這聲音由遠及近,噠噠猶如戰鼓,直到裴府門口才安靜下來。
很快,沈驚棠便聽到一把恣意男音:“告訴裴蒼玉,這裴府我是住定了,他讓也得讓,不讓也得讓。”
一聲鞭稍掠過長空的勁響傳出。
“給我圍住了,一只鳥都不準放出來!”
沈驚棠頭腦一片空白。
片刻之后,車簾外突然傳來長隨的阻攔聲:“...這是我們裴府女眷的車架,您不能...”
阻攔聲戛然而止,馬車內大亮,車簾被一根烏紫色馬鞭挑起。
一道高大頎長的男子身影大喇喇地探入,帶著令人膽戰心驚的侵略性,粗暴地舔舐著她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