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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營回來的第二天一早,謝以葭發現自己有點鼻塞。
她這個人從小體質就一般,六歲以前可以說是體弱多病,所以像朵溫室里的小花似的被一家人捧在掌心呵護著。年紀漸長后,她的身體底子慢慢扎實起來,這才擺脫了藥罐子的名頭??杉幢氵@樣,跟身邊大部分人比起來,她還是格外容易生病。
除此之外,謝以葭還常年受偏頭痛的困擾。多年下來,她總結出該毛病發作的原因,一般都是思考過度,或者極力想要達成某件事時觸發。發作時,疼痛像針扎一般在她頭顱內反復,短則幾分鐘,長則幾個小時可以得到緩解。
為這惱人的偏頭痛,她跑遍了市里的各大三甲醫院,可連經驗豐富的醫生都查不出個所以然,只能給些緩解疲勞的建議。
但神奇的是,和陸凜結婚以后,她的偏頭痛居然已經很久沒有發作了。
最先察覺到謝以葭身體不對勁的,反倒不是她自己,而是陸凜。
天剛蒙蒙亮那會兒,陸凜就敏感地嗅聞到謝以葭的氣息不同。他靠近探了探她的體溫,沒有感覺到異常的升溫,便暫時留心觀察著。
大概率是在露營的時候貪玩,沒顧得上添衣,不小心感冒了。
好在,問題不算嚴重。
這個時期一般不需要用藥,人體自身的免疫系統會進行修復調理,很快就能好起來。
但陸凜很清楚,謝以葭的身體素質并不好。
去年冬天,全市爆發了一場大規模的病毒性流感,來勢洶洶,抵抗力本就弱的謝以葭不出意外地中招了。她被病痛困在家中,折磨了一周才緩過勁來。
那也是陸凜第一次聞到謝以葭身上彌漫出類似腐壞的氣息。
那股味道鉆入鼻腔的瞬間,讓他聯想到陰暗潮濕的地下牢籠,到處是蠕動的骯臟生物??伤粗x以葭那副蔫蔫的模樣,并沒有半點嫌惡。相反,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如同被撕裂開,恨不能立刻替她承受所有的病痛折磨。
只要她不生病,哪怕是讓他代替她去死,他也不會有半分遲疑。
渺小脆弱的妻子,仿佛隨時都有可能夭折,這使得陸凜不得不全神貫注,連續180個小時不眠不休,寸步不離地守著妻子,照顧妻子。
妻子隨口提一句想吃的東西,就算是凌晨,陸凜也會鉆進廚房想盡辦法滿足她的需求。
可即便如此,謝以葭徹底痊愈時,還是生生瘦了八斤。
生病康復通常需要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
可與之相對的是,從剛出現一點鼻塞的初期癥狀,到發展成嚴重感冒,同樣也是一個層層遞進的過程。這個時候如果能夠好好休息并做好防御,便能有效緩解病癥發展,甚至能直接扼制住感冒加重的勢頭。
因此,陸凜希望謝以葭能在家休息,請假一天,最好請假一周。當然,如果她選擇辭職不去上班,他會更加開心。
但謝以葭覺得陸凜有些小題大做了,她只不過是鼻塞誒!
于是大早上的,陸凜就黏糊糊地纏抱著謝以葭,不讓她起來。
家里有暖氣,謝以葭只穿了一件吊帶睡裙,但往往醒來時,裙擺都縮到了腰上。而裸.露在外的肩頸、鎖骨,甚至腰側,都布著深淺不一的吻痕。
在營地不能大聲,昨晚謝以葭倒是叫得嗓子都快啞了。
在隔音不錯的家里,陸凜總是俯身貼著她的耳畔,用低沉的嗓音循循善誘地哄她大聲一點,再大一聲一點。
為什么要壓抑呢?
妻子的聲音那么美妙、動聽。
情至深處,她的聲線會簌簌發顫,指尖緊緊絞著他的皮膚,這一瞬間,他們仿佛徹底成為一體。
是的,他們本就該是密不可分的一體。就如同結婚誓言上所說的那般,“生同衾,死同穴”。
他們會永遠在一起,無論生死,都不愿分離。
而每當這個時候,謝以葭總覺得陸凜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的眼底蘊著翻涌的情緒,仿佛褪去身上的溫和外衣,露出了內里從未示人的滾燙鋒芒。他在親吻她時的力道雖然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占有。
更甚至,她在恍然間還會有一種錯覺,似乎,不止一個陸凜在觸摸她。
“老婆,請假好不好?”陸凜的吻落在謝以葭的耳邊,惹得她咯咯發笑。
時間還早,謝以葭很樂意和老公在床上纏綿。
她雙手勾著陸凜的脖頸,指尖在他脖子上那顆深色的草莓印上流連,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謝以葭有一雙非常嬌媚的狐貍眼,只要她愿意,可以諂媚任何人。
也正因如此,每次陸凜對上這雙眼,目光就像是被無形的磁鐵牢牢吸住,再也挪不開分毫。
好美的眼睛,好美的妻子。
和干凈純粹的妻子比起來,他就像陰溝里的骯臟生物,丑陋不堪。
要多幸運的男人才會被謝以葭選中,成為她的丈夫?
要怎么做才能配得上身為丈夫的這份殊榮?
然而,若是謝以葭知道了真相,知道他內里竟是一個扭曲變形的怪物,會不會拋棄他?
不行,不可以。
她是他的妻子,只能是他的妻子,永遠是他的妻子。
任何覬覦妻子的男人,都應該被挖掉眼珠。
任何傷害妻子的東西,都應該死無葬身之地。
任何妄圖離間他與妻子的存在,都該被撕成碎片。
這么想著,陸凜擁抱謝以葭的雙臂不自覺收緊。
知道陸凜擔心,謝以葭親了親他的眼皮,哄孩子般的語氣對他說:“真不能請假啊,現在已經是期末的關鍵時刻,學生們需要好好復習,才能得到一個好成績。而且期末還要評優,總之,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能不請假就盡量不請假。”
“可是,葭葭也感冒了。”
“我這算什么感冒啊。”
謝以葭覺得自己除了有點鼻塞之外,整個人生龍活虎的,沒有任請假的必要。而陸凜卻獅子大開口,竟然讓她請一周。
事實上,陸凜到現在還不能完全理解,所謂的學習成績到底有什么用?
他見過不少謝以葭口中所謂的成績優異的孩子,可無一例外,那些孩子的身上都有一股腐壞的氣息。
那味道刺鼻又令人作嘔,像被抽走了生氣的軀殼,看著像個半死不活的人。原來好成績的代價就是讓他們成為活死人嗎?
他們都不配得到妻子的關注、不配浪費妻子的情感。
“葭葭,那些學生的成績并沒有你的身體重要?!边@也是陸凜一貫認為的。甚至,他認為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沒有他的妻子的一根頭發重要。
謝以葭噗嗤一笑:“可我是他們的老師呀,老師的職責就是對學生們的學習負責?!?/p>
“就像你對我負責那樣嗎?”
“那可不一樣,你是我的愛人,我的家人,我的丈夫?!?/p>
知道陸凜在鉆牛角尖,謝以葭翻身將他壓在身下,捧著他的臉,親親他的鼻尖,又親親他的嘴巴。
“老公,現在時間真的不早了,你再不讓我起床,我就要遲到了。”
“那么,葭葭再親親我好嗎?”
陸凜不知饜足地圈住謝以葭的腰,一雙深邃的眼眸里盛著近乎乞求的光,仿佛一只被遺棄的小狗。
“好好好?!敝x以葭拿他沒辦法。
“mua!”
“mua!”
“mua!”
“夠了嗎?”
怎么可能滿足呢。
只有他的汗水與妻子的馨香液體融合,那才能稍微滿足。
可既然妻子不愿意妥協,那便只能由他妥協,他沒有任何必要與妻子起爭執。
陸凜很清楚知道,他的妻子是個善良且富有責任心的人。否則,她不會堅定地牽著他的手,許下與他一同堅守一生、直至永恒的約定。
折騰了好一會兒,謝以葭終究還是撐著酸軟的身子起了床。
代價是,墊在床上的浴巾又濡.濕了大半,最后陸凜也心滿意足地俯身起來,意猶未盡地舔舐唇角。
陸凜的動物診所一般是早上九點才開門,他之所以會每天早起,無一例外都是為了給謝以葭做早餐。
自從結婚之后,家里的三餐就被陸凜一手包辦了。他總說外面餐館的食材骯臟,反正他的時間寬裕又有彈性,正好可以琢磨菜譜。
更重要的是,他很喜歡給妻子做飯。
今天的早餐是精心準備的山藥小米粥,雖然謝以葭很想吃辛辣的小菜,可考慮到她有點感冒癥狀,吃過于咸辣的食物會加重腸胃負擔,所以他沒讓她吃。
看著謝以葭吃完一碗粥,陸凜問:“中午想吃什么?我做了給你送到學校來。”
“不用那么麻煩啦,其實食堂的飯菜也很好吃,偶爾換換口味也不錯。”
陸凜想了想,認真詢問:“葭葭是吃膩了我做的飯菜嗎?”
“當然不是,傻瓜啊,我是怕你太辛苦呀。做飯需要時間,你還要特地送到學校來,每天都要花費很多精力。”
“可是我很喜歡為葭葭做這些?!边@才是他存在的意義。
“老公,你真好,好愛你哦?!?/p>
謝以葭當然知道丈夫的好,陸凜這個人除了話少、靦腆、怕事,真算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絕佳伴侶。所以她也格外珍惜兩個人的當下,不想辜負對方的一片真心。
從住處到一中,車程不到二十分鐘。以往謝以葭一般都是自己開車去學校,但今天陸凜堅持送她去學校,也就讓他送了。
臨近期末,市一中的任務格外繁重。
作為全市重點中學之一,畢業班的教學節奏更加緊張。謝以葭雖然不是班主任,卻扛著兩個初三班的數學教學擔子,完全不能松懈。
這半個月,學校里元旦演出的籌備和省領導考察的接待撞在了一起,學生們在學習上難免松懈了下來??蛇@個時候她反而需要繃緊神經,否則期末成績出來,每個班級排名,誰帶的班級成績落后誰壓力山大。
陸凜目送謝以葭進校門后,并沒有立刻發動車子離開,反而在駕駛座上靜坐了片刻。
他臉上的神色也不再是面對謝以葭時的溫柔與繾綣,目光冷冷注視著遠方,若有所思。
不多時,他指尖微捻,掌心出現一片黑色羽片。這片羽片薄如蟬翼,邊緣帶著柔軟的絨毛,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他用兩根手指夾著羽片中間,垂眸淡淡一瞥,隨即將羽片輕輕往空中一拋。
那羽片竟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一般,悠悠蕩蕩地飄向半空。
很快,羽片掠過一中校園長廊,又避開綠蔭,精準地追上了謝以葭的步伐,最后悄無聲息地,滑進了她敞開的衣兜里。
整個過程,這片羽片仿佛陸凜的一雙眼睛,代替他注視著謝以葭的一舉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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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凜來到自己開的那家動物診所時,已經有一位抱著寵物的客人在門口等待。
動物診所的招牌做得極簡,就直白地寫著“動物診所”四個黑字,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前綴或修飾。診所租了兩個門面,內里也沒做什么精致裝修,墻面是簡單的白漆??拷觊T的位置,擺著一張深色的問診臺。旁邊用一面透明玻璃隔出一塊區域,里面整齊擺著幾個大鐵籠。
整體干凈規整,卻有點說不上來的潦草。
一見到陸凜,那個女生便立馬抱著小貓迎上來熱情地朝他喊:“陸醫生,上次你診治后,我家貓咪已經好多了,我想今天再給它打個針鞏固一下?!?/p>
那只被拔光胡須的小貓怯生生地看著陸凜,嚇得縮進主人懷中。
“進來吧。”
陸凜一貫少話,面對別人的熱情招呼,也都是點點頭算是回應。平時他總會戴上口罩,沒人能看清楚他臉上冷漠的情緒。
他實在不愿意和除了妻子之外的任何人打交道,如果不是為了有一份在世人眼中糊口的工作,他也不會開這家動物診所。
比起和人類打交道,他更愿意和動物相處。
早上帶著動物來問診的客人陸陸續續多起來,其中,最小的一只動物是倉鼠。
輪到倉鼠主人時,已經到了中午。
“陸醫生,我不知道還我的倉鼠到底怎么了。最近這一周,它的肚子越來越大了,我一開始以為它吃得太多,所以控制它的飲食,但它的肚子反而越來越大。怎么辦啊,它是不是得了什么大病啊……”
“我先看看。”
陸凜開這家診所的方便之處在于,他的眼睛能通過動物的皮膚清楚看到它們的骨骼和內臟器官,因此省去了檢查設備。
只需要看一眼,他就能知道動物的關節是否有損傷,內臟里是否有異物。
倉鼠主人將倉鼠從籠子里拿出來,交到陸凜手中。
陸凜將倉鼠放在桌子上,左右看了眼,又用指尖摸了一把它的肚子,說:“它懷孕了,肚子里有4只小倉鼠?!?/p>
“真的假的?”
倉鼠主人很懵,對陸凜的話也表示懷疑:“可是,我沒有讓它和其他倉鼠交.配啊,它怎么可能懷孕呢?”
陸凜懶得再和她過多交涉:“大概這兩天就要生了,你注意點就行?!?/p>
“哦,真的沒有其他問題嗎?”
“沒有?!?/p>
“好吧,那問診費需要多少?”
“不需要,我什么都沒做。”
“好的,那就謝謝陸醫生了?!?/p>
大部分時候,動物的主人都十分配合。
可難免的,會有一些不速之客的光臨。
上午的最后一名客人離開時,緊接著,一名穿著黑色沖鋒衣的年輕男人推門進入。
在距離陸凜大概三步之遙,男人停下了腳步。
陸凜抬眸,冷眼看著對方。
在陸凜有所動作以前,對方率先舉手做投降狀示弱:
“別別別,那天晚上你可是把我心愛的翅膀都給卸了,這次不會真要我的命吧?”
說話間,男人瞬間閃現到陸凜面前,表情吊兒郎當,笑意盈盈道:“可是你也知道,我這具身體有迅速再生的功能,哪怕你砍斷了我的頭顱,我也不會死。所以,你何必浪費體力來折騰我呢?”
“是嗎?”
下一秒,陸凜那只骨節分明的手掌帶著駭人的力道,徒手穿入男人胸膛,抓住祂胸腔內的自愈晶核。
陸凜臉上面無表情,輕輕歪了一下頭:“PRO-28,如果是這樣呢?”
PRO-28——重生型實驗體,全身上下由特殊復合骨制作而成,強度是鋼鐵的百倍。
作為仿人類機器人,祂的內里卻封存著一份來自人類男性的完整意識,因此勉強算得上半個“人”。
這具軀體雖然擁有無限再生的機能,可致命弱點卻是胸腔處的自愈晶核。
只要陸凜稍微一用力,手上攥著的自愈晶核便會瞬間粉碎,PRO-28這具軀殼也如同失去靈魂般停止運作。
PRO-28被桎梏,臉上的笑意終于褪去,聲線也變得急促起來:“好歹當初也是我把你從實驗室里放出來,就算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現在那邊正在派新型實驗體追殺我們,你對我見死不救就算了,再怎么也不能恩將仇報啊!”
陸凜仿佛聽到一個笑話,淡淡揚眉:“放心,我不會讓你死得太痛苦。”
PRO-28眼見情況不妙,對陸凜大喊大叫:“你的妻子謝以葭馬上就要到這里了,你難道要讓她看到你殺人嗎!?你不怕她被你暴戾的樣子嚇壞嗎!?”
話音剛落,動物診所的大門再次被推開。
而推門進來的人,正是謝以葭。
謝以葭手中提著一個飯盒,探頭進來,笑盈盈地朝陸凜喊:“Surprise!老公,我來給你送午餐啦!”
陸凜身形一頓。
是的,他不能讓妻子看到自己暴戾血腥的一面。
從謝以葭的角度看不清陸凜和他面前這個高大的男人到底在干什么,但她剛才似乎模糊聽到一些叫喊聲。
她推開門朝診所內走來,好奇詢問:“你們在干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