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剛破曉,太陽初升,映得石階上的露水泛起一片細碎寒光。
養(yǎng)心殿一如往常。
安靜得近乎壓抑。
宋清晏踏上臺階時,衣袂被風掀起,暗金色的滾邊衣袍在晨光中冷冷發(fā)亮。守門的內侍看見她,連忙跪下行禮,卻沒有讓開。
“陛下龍體欠安。”為首的內侍低聲道,“蘇院判吩咐,不許驚擾。”
宋清晏沒有停步。
“本宮來探父帝,何時要經過旁人準許?”
她語氣沒有半分商量余地。
裴寂在她身后使了個眼色,內侍很快讓開了路。
宋清晏睨他一眼,只在后者臉上看見一個燦爛的笑容:“都是為了陛下好。”
宋清晏踏入殿內,殿門很快在她身后合上。
殿里的藥香撲面而來,比她記憶中更濃烈,仿佛要將人困在這方寸之間。
蘇玄齡正在案前研藥,聽見動靜連忙起身,恭敬行禮。
“殿下。”
“父帝今日脈象如何?”
“與往常無異。”蘇玄齡答得謹慎,“氣血虧虛,元神不固,需靜養(yǎng)。”
宋清晏看了他一眼,沒有從那張臉上看出異常。
裴寂說太醫(yī)院四年來換過數(shù)名太醫(yī),卻始終查不出病因,她曾以為是人心叵測,可此刻站在殿中,聞著藥香,聽著呼吸聲,她忽然覺得——或許事情比人心更復雜。
她走向重簾之后。
龍榻高懸,帷幔低垂,燭光在金線繡紋上流轉,像一層虛浮的光。
宋清晏伸手掀開簾子。
就在她靠近龍榻的一瞬間,腕間的鎮(zhèn)魂石忽然微微發(fā)燙。
細密的刺痛傳來,像是有極細的電流沿著經脈竄動。
她腳步微頓。
裴寂站在她身后,察覺到她動作的異樣,目光順著她的視線落在龍榻周圍。他不動聲色地繞到榻側,將簾子卸下。
厚重的簾子包裹著她,隔絕了外界聲響。空間里只剩下宋清晏一人。
宋清晏緩緩走到榻前。
皇帝躺在那里,面色灰白,鬢角滿是白發(fā),胸膛起伏極輕,像一盞將熄未熄的燈。
四年前,他還不是這樣。
還能站在御書房里同自己爭辯政事,吵得面紅耳赤。
四年,不過彈指。
她喉間忽然一緊。
“父帝……”
她話音落下,殿內的燭火忽然齊齊一晃,像被無形的風壓了一下。
鎮(zhèn)魂石驟然灼熱。
宋清晏心中一震。
榻上的人眉心微動,眼睫顫了顫,竟緩緩睜開了。
那雙眼睛起初渾濁,隨后一點點聚焦,落在她臉上。
“清晏……”
他喚她名字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宋清晏立刻俯身握住他的手。
“父帝,是我。”
皇帝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良久,像是在確認,帶著無盡的不舍。
“你怎么……這樣憔悴。”
他輕輕嘆息:“朝局……可還安穩(wěn)?”
宋清晏胸口一陣酸澀。
穿越女四年未曾來看他,所以他并不知道這四年發(fā)生了什么。
對他而言,女兒只是忙于政務。
“朝局尚穩(wěn)。”她低聲道,“父帝安心。”
皇帝似乎想再說什么,眉頭忽然皺緊,像被什么無形之物壓住,喉間發(fā)出低低的喘息。
殿內空氣驟然沉滯。
鎮(zhèn)魂石的灼熱幾乎刺痛皮膚。
宋清晏下意識看向四周。
沒有陣法。
沒有符痕。
沒有人為的機關。
可她清楚地感覺到,有某種力量在阻止他繼續(xù)清醒。
“父帝,您想說什么?”
皇帝費力地抓緊她的手。
“清晏……莫要逞強,保重身體……”
話未說完,他猛地咳出一口血。
血色在錦被上綻開,刺目得驚人。
蘇玄齡疾步上前,施針穩(wěn)脈,額上已見細汗。
“陛下氣血逆行,不可再言!”
幾針落下,皇帝的呼吸逐漸平緩,眼睛重新閉合,仿佛方才那短暫的清醒只是錯覺。
鎮(zhèn)魂石的溫度慢慢冷卻。
殿內重新恢復平靜。
可宋清晏心里卻掀起滔天巨浪。
她方才清楚地感覺到——那不是病。
那是一種壓制。
和之前發(fā)生在覺遠和裴寂身上的感覺類似。
就像有人在無形中掐住了父帝的喉嚨,不許他繼續(xù)說下去。
她沒有在殿中久留。
走出養(yǎng)心殿時,天已大亮,宮墻輪廓在晨光中顯出冷硬的線條。
臺階下站著裴寂。
他安靜立在風中,衣袍被風吹得微微揚起。
見她出來,立刻上前一步。
看見失魂落魄的宋清晏,只覺得一陣心疼。
“陛下醒了?”
宋清晏看過去:“醒了片刻。”
“可有好轉?”
“未曾。”她頓了頓,“不過太醫(yī)盡心。”
裴寂道:“蘇玄齡雖和蘇廷岳是本家兼同窗,但兩人只私下要好,對待陛下,他是盡心的。”
裴寂又道:“凡陛下入口的藥皆由奴才的人檢查過,并無不妥。養(yǎng)心殿里也無機關和符咒,殿下放心。”
宋清晏點頭:“我知道。”
“是它。”
風吹過檐角的銅鈴,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裴寂一怔:“它……?所以四年前,連陛下也……”
他沒有繼續(xù)說。他們都知道那不是能開口討論的事。
宋清晏點頭。
適才鎮(zhèn)魂石在她靠近龍榻時就開始發(fā)燙。
她便立刻意識到,父帝身旁亦有系統(tǒng)的力量存在。
因為鎮(zhèn)魂石與系統(tǒng)的力量相斥,所以它總是會給出反應。
原來四年前父帝病倒,她被奪走身體。
一切都有關聯(lián)。
只是不知道這一切和蕭燼是否有關。
宋清晏記得宋嫣說蕭燼是“天命之子”。
所以那個所謂的系統(tǒng)之所以始終吊著父帝的命,或許就是在等蕭燼成長起來。
因為父帝若死,她必然繼位。
那是系統(tǒng)絕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只要如今這個平衡不被打破,父帝應該暫無性命之憂。
可若她貿然動局,殺了蕭燼……
她不知道會發(fā)生什么。
想罷,宋清晏開口道:“派人傳話給蕭燼,皇嗣大典取消,但協(xié)理朝政之事,與先前一樣。”
“叫他幫本宮把內閣壓好了,若有紕漏,他和蘇廷岳那幫人,一個都別想活。”
她繼續(xù)道,“另外奏折仍舊送至東宮,由我親批。”
她不是不想殺了蕭燼。但她需要時間。
需要在不打破“平衡”的前提下,查清真相。
裴寂垂頭應是。
陽光穿破云層,落在宮墻之上。
宋清晏回頭深深望了一眼養(yǎng)心殿。
她知道,父帝的命如今就懸在一根看不見的線上。
她必須小心翼翼,才能保下她想要保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