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房外,夜風驟起。
風掠過檐角,檐下樹影被拉得細長,在青石板上搖曳。
裴寂立在廊柱之后,整個人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他本只是好奇跟來看看。
看看這位“殿下”,究竟還能鬧出什么新花樣。
可他沒想到,會聽見這些。
命數錯位。
未歸之魂。
裴寂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暗針。
原來如此。
原來他一直覺得“不對”的地方,并非錯覺。
四年前那個人,確實不是她。
他其實早就懷疑過。
尤其四年前,她突然不再召見自己,不再讓他執行那些見不得光的任務的時候,裴寂幾乎要瘋了。
可每次試探,那人都能夠清楚說出曾經發生過的每一件事,她的回答無懈可擊。
如今想來,哪怕是殿下本人,又怎么可能將那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全部記得一清二楚?
破綻早已經出現,只是他找錯了方向而已。
裴寂陷入沉默。
他其實是直到兩年前才徹底確定那人不是殿下的。
剛開始是因為她突然宣布自己不再碰刀。
裴寂不懂。
她可是殿下啊。
是曾經一刀斬下敵軍副將頭顱,連眼都不眨一下的大楚帝女。
她是草原的獵鷹,雪山的頭狼。
他不信她會因為愛上一個男人,就變化如此劇烈,連說話都要溫聲細語,對每個人都表現得和藹可親。
她畏手畏腳,甚至因為那個男人的一句不喜,就再不肯碰她曾經最愛的刀劍。
裴寂憤怒了。
所以,他去行刺了她。
他想讓她知道,棄養野獸,就要付出代價。
可是那場行刺讓他徹底意識到:那個人,根本就不是他的殿下。
因為那一夜,當他的刀抵在她喉嚨上時,裴寂清楚感覺到,她在發抖。
她眼里只有恐懼,沒有殺意。
雖然沒有證據,可裴寂就是知道,那絕對不可能是他的殿下。
他的殿下,是哪怕死,也會反咬他一口的人。
知道那人不是殿下以后,裴寂原本是打算在昨日大典上動手殺人的。
可惜后來大典被破壞,他也就沒了動手的理由。
不曾想一時好奇,會讓他聽見這樣一個消息。
裴寂輕輕笑了一聲。
原來如此。
原來不是自己失寵了。
他的殿下,從來就沒有變過。
裴寂一動不動,盯緊禪房的門。
生怕一個不注意,又將人弄丟。
不知道過了多久,禪房的門開了。
宋清晏走出來。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眼神卻比方才更加冷冽。
像破開風雪后的刀。
她站在廊下,淡淡開口:“聽夠了嗎?”
夜風呼嘯。
無人回應。
宋清晏緩緩轉頭,看向一處陰影。
“裴寂。”
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陰影沉默了一息。
然后,一個灰衣身影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他步伐很輕,仿若鬼魅。
裴寂走到廊下,緩緩跪下。
“殿下。”
如獸般的野性被收斂,低眉垂眼,如同在參拜頭狼。
宋清晏看著他。
“什么時候來的?”
裴寂低著頭,乖巧答:“一直跟在殿下身后。”
宋清晏盯著他。
“聽見了多少?”
裴寂微微笑了一下,眼底帶著饜足和愉悅。
“都聽見了。”
空氣安靜下來。
宋清晏沒有動怒。
她只是看著他。
這個她曾親手從死人堆里撿回來的少年。
如今已長成了一個陰郁、鋒利、危險的人。
她緩緩開口:“所以呢?”
裴寂抬起頭。
他的眼睛很黑。
深得像沒有光的井。
“奴才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確認殿下真的回來了。”
宋清晏沒有回答。
裴寂卻輕輕笑了。
笑意里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愉悅。
“奴才還以為殿下真的死了呢。”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溫柔又哀傷。
像是在惋惜。
又像是在期待。
宋清晏看著他。
“我沒死,你很失望?”
裴寂歪了歪頭。
“怎么會呢?”
他語氣溫柔。
“奴才可是差一點就打算替殿下報仇,把那個占著殿下身體的人,一寸寸活剮了的。”
他說得坦然。
“畢竟這四年,實在很無趣。”
宋清晏沒有生氣。
“現在呢?”
裴寂看著她。
眼中慢慢浮現出一點光。
像野獸在黑夜中看見火。
“現在,很有趣。”
他說。
“殿下要奪回來嗎?”
宋清晏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看著他,再次開口:“裴寂,這四年,你在做什么?”
裴寂眨了眨眼,表情無辜:“奴才一直替殿下守著東宮。”
“是嗎?”
宋清晏語氣平靜。
“那為何,本宮今夜出宮時,東宮三道暗哨,全部被人撤空了?”
裴寂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宋清晏繼續說道:“禁軍的巡邏時間,比四年前早了一刻。”
“西側宮門的守衛,換成了不屬于禁軍的人。”
“還有——”
她看著他。
“方才本宮和沈確交手時,有人在最后幫了本宮一把。”
裴寂沒有說話。
宋清晏輕聲道:
“裴寂。”
“你撤空所有保護本宮的人,然后自己躲在暗中看戲。”
“怎么樣?戲好看嗎?”
夜風吹起跪在地上的人的衣角。
裴寂忽的笑了。
這一次,不再掩飾眼底**的欣賞。
“殿下果然還是殿下。”
“什么都瞞不過您。”
宋清晏走到他面前。
居高臨下看著他。
“東宮的暗線,在你手里對不對?”
裴寂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頭,看著她,眼眸深情流轉,帶著崇拜和期待。
“殿下覺得呢?”
宋清晏忽然伸出手。
捏住他的下巴。
動作干脆而強硬。
裴寂沒有反抗。
只是眼中期待更深。
宋清晏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
“裴寂,本宮不需要看熱鬧的人。”
“四年過去了,你怕不是將本宮的行事作風忘記了。”
宋清晏盯著他:“那本宮就再告訴你一次,要么,為我所用。”
“要么——”
“滾。”
沒有溫柔。
沒有婉轉。
純粹的命令,直白而**。
像四年前一樣。
裴寂的呼吸因為這句話變得紊亂。
許久,才低低笑出聲。
然后俯身,額頭觸地,對著宋清晏叩首。
“奴才裴寂。”
“愿為殿下所用。”
他說完,又輕聲補了一句:
“不過——”
他抬起頭。
眼中帶著一點危險的光。
“殿下可別再死一次了。”
宋清晏回道:“若我再死,就賞你執刀,將我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