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江斂已死,師姐可否將驚蟄槍的殘片交于我?”
沈凌鈺說著,抬眸定定地和季聽柇對視上:
“她畢竟也是我的徒兒,凈化入殮之事,我可親自操持。”
季聽柇并非嗜殺之人。
若是真的要殺,之前就不會多此一舉將江斂從這些人手中救下來了。
季聽柇靜靜著看他,兩人同門近百年太了解彼此了。
她沒急著回答,而是反問道:“一定要看?”
沈凌鈺眼神堅決:“是。”
季聽柇又看他許久,最終極輕地嘆了一口氣道:
“戰場我尚未收拾,你若真的要,那就隨我一道去撿吧。”
祝瀟瀟聽聞,當即開口:“我!我也要去......”
話剛喊出口,季聽柇便淡淡瞥來一眼。
祝瀟瀟頓時心生畏懼降低了音量替自己圓話:“我的意思是我也可以去幫忙。”
這次不等季聽柇開口,沈凌鈺便忍無可忍的直接道:
“霽月峰豈是你能去的?”
祝瀟瀟這才抿了抿唇,不情不愿地閉了嘴。
季聽柇倒是并未糾結,和沈凌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去的路上,兩人一開始誰都沒說話,直到季聽柇先開口:
“我聽說,江斂的父親就是江應時。”
沈凌鈺面色如常:“是。”
“怎么想到收他的女兒為徒?”
“她天資絕佳,符合宗門規定,因而才將她收入門下。”
“嗯。”季聽柇負手站在前面,聞言只是輕輕點點頭。
“你若真是這么想的,師姐我會很欣慰。”
“但我聽說,你似乎一直不喜歡她?”
這一次,沈凌鈺終于頓了頓,幾息之后才重新出聲:
“此子心念太雜,若不錘煉,于修行不利。”
“是單純因為這個,還是因為阿遠和江應時?”
沈凌鈺:“......”
“師弟。”
季聽柇見他不說話,知道這是說對了。
她扭頭皺著眉看他,有些動怒:
“你太讓我失望了。”
山澗冷風吹動著兩人的袖袍,此刻停駐的地方已經離霽月峰很近了。
“那是我第一次干涉阿遠的氣運。”沈凌鈺也坦白了。
“我只是想讓她能好過一點。”
“逆天而為,你那是讓她自討苦吃。”
季聽柇提高了幾分音量怒道。
“你怨江應時害阿遠枉死。但阿遠本就不該和江應時有所牽扯。”
沈凌鈺再次沉默下來,只是那下垂的手卻在緩緩收攏。
江斂說,沈凌鈺害得阿遠三世不得善終,但其實沈凌鈺曾私自影響過阿遠的命途走向。
就像那第一世,沈凌鈺算出江應時氣運絕佳,便想讓這一世的阿遠跟在江應時身邊,哪怕只是當個奴婢也能混個壽終正寢。
但他當時修為太淺,這命數改來改去,直到修為跌了一個境界,才終于讓轉世的阿遠和江應時有了交集。
當時人間尚有魔族肆虐,阿遠是一個逃荒的難民,江應時在她險些餓死的時候給了她一塊馕餅暫且救了她一命。
原本兩人就此為止的,可惜因為沈凌鈺動了阿遠的命數,導致阿遠忍不住地去追隨江應時。
她看著那個向自己遞出馕餅的男人,向前多走了幾步,結果卻被身后蜂擁而上的其他難民狠狠推倒。
江應時身邊的護衛為了不讓她接觸到江應時,直接伸手推了她一把,誰知就這么誤打誤撞讓阿遠摔斷了腿。
之后江應時本想上前追問,但阿遠因為缺了沈凌鈺手中的一魂一魄而神志不清,這一推便讓她受了驚嚇,直接混在擁擠的人流中逃跑了。
而江應時當時也確實沒再去找她,這因果糾纏,阿遠后來就因為這一推傷勢惡化,最終曝尸荒野。
沈凌鈺在這期間因為給阿遠逆天改命不得不閉關修養,誰知好不容易出關去尋,卻只見到了阿遠被野狗啃食過半的腐爛尸體。
“若非是江應時那護衛推了她一把,阿遠根本不會是這樣的結果。”
沈凌鈺的眼眶已經隱隱泛紅。
“幾十年間我無數次說服自己放下,也許我和阿遠的緣分早在師尊要我親手殺她的時候就結束了。每次看到她的魂魄我無數次的想打碎她放她魂魄兩全,但我不甘心啊。”
似乎只有在季聽柇面前沈凌鈺才能這么坦然地表露自己的情緒。
“所以,你就收了江斂做徒弟?”
季聽柇被氣得發笑。
“那你既然已經選了江斂做阿遠的‘容器’,又為什么要留她一縷神魂?”
沈凌鈺知道自己瞞不過季聽柇,但他并不想就此承認什么。
“師姐,我既然已經做了,便是有了承受因果的準備,請您還是不必操心了。”
“你很清楚自己有愧于江斂。”
季聽柇沒有就此打住,像是鐵了心要把話說清楚。
“所以你才會想保她一縷神魂好在她死后親自送她去輪回,你其實很清楚自己錯得有多離譜吧?”
“但我已經不能回頭了。”
沈凌鈺突然笑了,笑得牽強又痛苦。
“師尊說過無數次,修士,當斷絕情愛,以大道為先,守護世間蕓蕓眾生。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想不通,既然要我們去保護凡人,又為什么要讓我為了證道而去殺人?”
他說著,輕輕搖著頭。
“我想不通,真的想不通,我因為這一個問題久久無法突破,甚至差點就要被自己的徒弟超了過去。”
“師姐,你說如果你是我,你又會怎么做的呢?你真的甘心嗎?”
季聽柇失望地緩緩搖頭:“這問題的答案我早就告訴過你了。”
說著,季聽柇指了指沈凌鈺的心臟位置:
“不要和自己的本心作對。”
“你怎么知道,師尊說的就一定是對的?你難道沒發現,自己其實已經知道這么做是錯誤的了嗎?”
“既然知道這是錯的,那為什么還要強行讓自己陷入這種撕裂的情景中呢?”
季聽柇恨鐵不成鋼的看著神情震驚的沈凌鈺。
“師尊說得不錯,你就是......太聽他的話了。”
沈凌鈺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師尊那張慈祥的臉。
是錯的?
不.......
不可能,師尊怎么會死錯的?
“現在我已經把整件事和你分析了一遍。如今我最后再問你一次。”
季聽柇嚴肅地看著沈凌鈺。
“你還要,跟我去霽月峰,搜集驚蟄槍的碎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