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遠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種很深很深的眼神,眼底有些許血絲,卻并不顯得疲憊,反而透出一種清醒。
他就那樣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雨還在下,檐外水簾如幕,檐內卻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短短幾個呼吸的時間,卻像是過了很久。
他忽然動了一下。
撐著石階,慢慢坐直身體。動作很慢,很吃力,像是牽動了滿身的傷,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瞬,又很快松開。
然后他垂下眼,不再看她。
“……抱歉。”
聲音沙啞低沉,像是被雨水泡透了,又像是很久沒開口說過話。
“嚇到你了吧。”
他撐著地想站起來,卻晃了一下,險些栽倒。
“我這就走。”
眼看那搖搖晃晃的人就要走了,阿遠連忙回過神叫住了他。
“你、你等一下!”
聲音脫口而出,比她腦子轉得還快。
那人腳步一頓,卻沒回頭。
阿遠咬了咬嘴唇,看著那道濕透的背影,看著他肩膀上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看著他垂在身側的手,那只手,指節上全是細碎的傷口,有些已經泡得發白。
那得多疼啊……
她眼眶發燙,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但覺得,不能讓他就這么走了。
不能讓他就這么走進雨里,走進那片黑漆漆的夜里。
“雨、雨這么大,”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結巴,“你身上還有傷……進來避避吧。”
那人依舊背對著她。
一動不動。
阿遠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心里忽然有點慌。
是不是她剛才愣神太久,讓人誤會了?
“我不是壞人!只是……”
她往前走了半步想解釋,卻見那人轉過身來。
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往下淌,眼神淡淡的,卻很清明。
他看著阿遠,看了片刻,然后輕輕彎了彎嘴角。
那弧度很輕很輕,可阿遠看見了。
“不怕我?”
阿遠愣了一下。
怕?怕什么?
她看著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心里涌上來的好像不是怕。
說不上來,只能搖了搖頭,實話實說。
“你這么好看,我為什么要怕?”
那人看著她,沉沉的眸子似乎輕輕動了一下。
過了幾息,青年全身都松弛了幾分,他拱手沖阿遠行了一禮:
“那,叨擾了。”
阿遠見狀,臉上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兩人就這么一起回了屋。
之后的時間像是成倍的加速起來。
青年被留在這兒養傷,阿遠對他十分體貼照顧,兩人漸漸互生情愫,最終心意相通。
然而好日子過了不久,有一日,村中遭了水難,青年為了保護這姑娘和整個村子的人,用了術法。
阿遠這才知道,和自己相愛的人,竟是位修士。
“就不能不走嗎?”
五門前,阿遠淚眼婆娑地看著站在面前的男人,雙手緊緊攥著衣擺,滿心不舍。
“仙界規定,凡是宗門弟子,無故不可在人界久留。”
青年死死握著拳頭,壓抑著內心翻涌的情緒,裝出一副鎮定的模樣。
“我已經在人界留了太久。如今動用靈力,宗門之中大約已經有所感應。他們早晚會尋來的。”
阿遠聽出此事無法更改,偏頭抹去了淚水,努力揚起一抹笑。
“所以…還是要走吧。”
她強忍著哽咽。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愣了一下。
這些日子,她問過他很多次名字。為了避免生事,他每次都只是笑笑,說“叫阿遠取得那個就行”。
她給他取了好多名字。
阿牛,阿木,阿呆……
每次他都說好。
可她知道,那不是真的。
現在他要走了。
她想知道,這些日子陪在她身邊的這個人,究竟叫什么。
青年看著她,最終還是不忍心松了口:
“我叫…沈凌鈺。”
轟——
隨著這個名字說出口,眼前的場景再一次發生變化。
依舊是一個雨夜,阿遠聽到敲門聲,連傘都來不及撐便提著裙擺迫不及待地跑到門口打開了門。
當看到門外正是她日思夜想的身影時,阿遠熱淚盈眶地一把抱住了他。
“我就知道……”
她喜極而泣。
“我就知道你還記得我……”
女孩沉浸在愛人失而復得的喜悅中,絲毫沒注意到來人右手中正拿著把明晃晃的長劍。
“阿遠。”
他抬起左手,輕輕捧起她的臉,姑娘這才看到他的眼中滿是麻木和痛苦。
“對…不…起…”
鋒利劍刃刺穿了女孩的心臟,那眸子里的欣喜甚至還沒來得及收回去。
血從胸口涌出來,洇開大片的紅,她的表情一點點變得痛苦,直到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軟倒下去。
沈凌鈺跪下去,把她接在懷里。
握劍的那只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他低著頭,卻始終不敢看她。
阿遠的瞳孔在一點點渙散,卻已經倔強地想去看清他。
她想再叫一次他的名字,但終究還是沒有找到。
阿遠死了。
沈凌鈺的眼淚終于掉下來。
一顆,落在她臉上。
他抬起手,想替她擦掉,卻發現自己滿手是血。
根本擦不干凈。
“對不起。”
他固執地一遍遍重復著,但依舊沒有讓自己好受一點。
風吹動了她垂落的發絲,也吹動著他染血的衣袍。
阿遠沒有死在這一次次的天災中,而是死在了自己最愛的人的劍下。
可沈凌鈺并沒有難過太久。
他拿出一張符紙,將阿遠尚未來得及消散的魂魄收斂了起來,然后一張火符徹底燒掉了這里的一切。
看著熊熊大火不斷吞噬這個滿是回憶的地方,沈凌鈺的表情一點點冷了下來。
他親眼等著這里的一切都消失殆盡,這才轉過身,永遠離開了這里。
就此之后,九尊之一的“元清仙尊”,正式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