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修為散盡,江斂已經整整十年沒離開常青峰了。
今天溫度怡人,她難得地有了幾分精神,摸索著將那柄斷了的長槍從柜子里翻出來,搬了一個小板凳,坐在門口慢慢擦拭。
粗糲的指腹摸索過槍柄上每一處痕跡,一點。點凹凸都能牽起江斂一段或喜或悲的記憶。
曾經的天賦榜第一,仙界最年輕的六段沐澤境半神,單單是拿著這柄驚蟄槍往那一站就足以震懾百萬妖魔。
宗門以她為傲,仙界后輩皆以她為楷模。
但饒是她這般眾星捧月,依舊不能得到那人的認可。
她拼力修煉,他說她過于呆板難成大器;她為救同門深入魔窟斬殺千萬妖魔,他說她意氣用事殺意太重;后來她的槍法出神入化,人槍合一引來九重雷劫,她一舉突破至七段破荒境,成為了萬年來唯一以槍正道的準神。
漫天華彩之中,她緊握長槍,隔著喧囂人群和萬丈霞光望向那抹月白所在的方向,而他只是淡淡一撇便拂袖而去,只留下輕飄飄的一句:
“不過僥幸。”
回憶至此,指腹突然被銳利槍尖劃破了一道口子。
刺痛將注意力拉扯回現實,她停下了擦槍的動作,小心將手指含在了嘴里。
“怎么突然想起把它找出來了?”
和煦的聲音從耳邊響起,是師兄暮成雪。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來的,修為被散之后,她就封了雙目再不見任何人,慢慢也就看不見東西了。
宗門中人如今視她若瘟疫一個個避之不得,除了暮成雪,也只有沈凌鈺偶爾會來這常青峰看一眼了。
“沒什么。”
她極輕地回應了一句,并未多做解釋。
往常也是這樣,兩人一問一答,單調得很,江斂以為他待一會兒就走了,誰知卻聽到了些衣料摩挲的窸窣聲——暮成雪在她身側的石階上坐下了。
“當年你將它藏進衣柜,我還以為你再也不愿碰它了。”
“畢竟,它差點讓你殺了自己的同門師妹。”
后幾個字說得極緩,卻帶著怨,像是故意要勾起她的記憶。
“我沒入魔!是她栽贓于我!不是我傷了她!!”
“為什么?為什么你們都不信我!!!”
句句聲嘶力竭的嘶吼在腦海中回蕩,萬劍穿心的滋味如今想起來還讓人渾身生寒。
她微微縮了一下肩。
細微的反應被暮成雪收入眼底,江斂聽到他極輕地嘆了一口氣,一件猶帶體溫的外袍輕輕裹住了她。
“天涼了,怎得還穿得這般單薄?”
暮成雪總是這樣,喜怒難辨。上一秒還能跟人算舊賬,下一秒卻又心生憐憫地來體貼她。
多余的話說了也沒意義,江斂便直接開口:
“暮長老今日來,怕不只是來質問我擦槍的吧?”
“暮長老”。
是了,自從十年前的事情之后,兩人原本說好結為道侶的事情也一并被拖延了下來。
暮成雪沒說作廢,但江斂也沒再提,畢竟那凌遲江斂神魂的一千八百多劍中,有暮成雪一份兒。
氣氛沉默了片刻,直到遠處傳來的悠長鐘聲替暮成雪回答了這個問題。
連續七聲,反復三次,是宣布有人突破為準神的信號,江斂記得這個。
“三日之后。”
暮成雪的聲音輕快,透著幾分自豪,似乎是在看著銅鐘敲響的方向。
“小師妹突破七段境,正式升為宗門長老。”
小師妹......祝瀟瀟......
“元清仙尊的眼光,總不會錯。”
這話中規中矩聽不出什么埋怨的意思,暮成雪眉目舒展:“你能這么想,很好。”
“但若不是你十年前刺她的那一槍,她完全可以更早達到這種地步。”
轉來轉去似乎還是在怨她,多余的解釋江斂說過無數次,但現在她已經懶得和他們爭論了。
“慕長老有話可以直說。”
“把你的靈骨賠給她吧。”
這話說得理所應當,反而像是江斂平白在占用旁人的東西。
十年來維持的幾分情意,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她呢?
見她不語,暮成雪繼續加碼:“你不是一心想下山去嗎?我求過師尊,只要你將靈骨賠給師妹,宗門會還你自由。”
“另,我也可繼續履行承諾,娶你為妻,以后我凌霄峰就是你的家。”
越來越冷了。
江斂裹了裹衣襟。
“靈骨啊。”
她輕輕重復著那兩個字:“師兄該知道我當年為了淬煉這一身靈骨都經歷了什么。”
“九九八十一次斷骨重鑄,上百次的雷罰洗髓。甚至若非這一身靈骨,我早已死在十年前那些刑罰之中。”
說話間,她慢慢站起身,肩膀的外袍隨之滑落到了地上。
“你說我刺她一槍傷了她的根基。但師兄你可曾記得,她祝瀟瀟入門第三年,私自闖入鎮魔淵,是誰冒著被吞噬的風險把她救出來的?又是誰以血換血替她滌蕩魔氣穩固元神?”
說到一半,江斂偏開頭,喉嚨里溢出來了幾聲悶咳。
“她的命,是我救的。就算我十年前真的一槍將這禍害刺死于槍下,我也行之應當。”
“江斂。”
聽她如此形容祝瀟瀟,暮成雪終于失去了最后一點耐心黑著臉道:“我本以為你這十年間已經修養心性有所改變,但沒想到還是如此不知悔改,你的心腸怎能如此惡毒?”
他自以為已經把很好的條件通通遞到了江斂面前,沒想到她卻拒絕得這般......
“我可以把靈骨給她。”
暮成雪一怔,連帶著那若有若無的威壓也一并停滯了下來。
“......什么?”
江斂慢悠悠地將斷槍抱在懷里:“但有條件。”
雖然意外于她突然改變主意,但江斂自己若是同意,事情會簡單許多。
因而暮成雪決定暫且聽一聽她的要求:“你說。”
“要想接受我的靈骨:雷劫、斷骨。這些都要祝瀟瀟承受一遍。你也知道,靈骨認主,若非是它承認之人,就算我自己把靈骨拆出來硬塞給她,祝瀟瀟也用不上。”
這個道理暮成雪倒是知道,大不了到時候多給小師妹準備些靈丹緩解痛苦,只要有了這身靈骨,祝瀟瀟劣靈根中的雜質就能徹底被洗滌干凈,以后的修行之路會越來越順。
三清宗,興許能養出下一個最年輕的準神,不...是如師尊一般的“九尊”。
“我會轉告師妹,讓她盡快準備。”
暮成雪站起身,臨走時卻又蹙眉看向了斜靠在門口抱著斷劍的江斂。
她真會這么輕易就把靈骨讓出來嗎?
江斂只聽到那原本走遠的腳步聲似的又近了幾分,不多會兒,一只如玉般溫潤的瓷瓶被塞到了掌心。
“這里面是我親自煉的清心丹,你身子弱,好好調養調養。三日后小師妹的慶功大典,我來接你同去。”
暮成雪的語氣舒緩了許多,絲毫看不出剛剛差點動怒的模樣。
“你也許久未下山了,就當是出去走動走動,師尊那邊我會說的。”
說罷,沒有給江斂拒絕的機會,暮成雪直接離開了。
來去匆匆,若是她不同意,興許暮成雪還要多待一陣子。
摸索著打開瓶塞,一種令人神清氣爽的靈氣撲面而來,不愧是沐澤境的丹修,單單是嗅到一點味道都能讓人舒服很多。
然而江斂卻并沒急著用,而是收了起來。
她答應了要給靈骨,可沒說她打算一道給她其他東西。
撫摸著懷里的斷槍,江斂的唇角微微揚起了幾分,一直緊閉的眸子慢慢睜開,灰暗的瞳孔隱約顯出了幾分猩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