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炎炎，蟬鳴聲響破天際。

樓諍言站在講臺上，拿著把教用三角尺。

“看黑板?！弊⒁獾阶诘谌排臓顟B(tài)，樓諍言稍稍皺了眉，尺子拍打黑板的力道加重，“聽見沒有！看黑板！”

樓諍言的眉頭皺得更深，嘴里繼續(xù)念叨著：“角一等于角二，角三等于108度——”

樓諍言忍了半天的怒火瞬間上了頭，重重地把三角尺拍在桌上。

“溫湄！”

被點到名的溫湄抬起頭，看了樓諍言兩秒。

樓諍言按捺著脾氣道：“我剛剛說什么了？”

溫湄看了眼黑板上的圖，神情平靜：“角四等于72度。”

習(xí)慣了她任何時刻都這么一副乖乖學(xué)生的模樣，樓諍言這次沒再被騙到，又拿尺子拍了拍桌面，冷笑道：“我還沒講到那！”

“……”

溫湄開始覺得有點棘手：“那您叫我起來是……”

樓諍言反問：“你說我叫你起來做什么？”

溫湄思索了幾秒，猜測著：“您是不會嗎？”

“……”

“那您叫我起來，是讓我教您嗎？”

“？”

“我知道了?！睖劁亓巳?，看向黑板，“因為角一等于角二，所以AB平行于CD，兩直線平行，同旁內(nèi)角互補——”

樓諍言忍無可忍：“你這么厲害，我這老師的位置給你當(dāng)成不？”

被他打斷了話，溫湄的神情多了幾絲茫然，嘴唇張了張，幾秒后才遲疑著說：“可我不能搶您的飯碗呀?！?/p>

“……”

樓諍言火冒三丈：“別吵！給我安靜點！”

“老師，我覺得可以??！讓溫湄帶我們班吧！”

“那是不是就可以不寫作業(yè)了啊?！?/p>

“我能不能直接不來上學(xué)！”

樓諍言大吼：“閉嘴！”

“溫湄?！睒钦娧灾匦驴聪驕劁兀粑暭又?，想讓自己不要太失態(tài)，最終還是被她氣得直咆哮，“明天把你家長叫過來！”

樓諍言板著臉，頭也不回地出了教室。

“你怎么又惹樓禿頭了??？”朋友葉溪錦一打鈴便往她的位置湊，“你不知道他有事沒事就喜歡請家長嗎？這個月才過半，你媽媽都來了兩次了?！?/p>

溫湄把桌上的本子塞進書包里，用力拉上拉鏈：“我都不知道我哪惹他了。”

葉溪錦瞪大眼：“你不知道？”

溫湄的模樣煩躁，嘀咕著：“我不是回答上了嗎？”

“你那回答不是故意找揍嗎？”葉溪錦笑出聲，“還什么那我不能搶您的飯碗。別說他了，是我也想揍你。”

溫湄低哼一聲：“那你跟他一樣，都不可理喻。”

“誒，講真的?！比~溪錦說，“你怎么不聽課??？而且還老被抓到?！?/p>

“你不覺得禿頭說話像在催眠嗎？”溫湄背上書包，打了個哈欠，“我要是認真聽，不找點事做，那我肯定就睡著了啊?！?/p>

“……”

葉溪錦還想些什么，余光注意到校門口站著的幾個男生，她話鋒一轉(zhuǎn)，提起另一件事情：“對了，你去不去書店？”

溫湄瞥她：“去干嘛。”

葉溪錦解釋：“玉林清約你呀，還有六班的幾個男的，咱們一起去?！?/p>

溫湄又問了一遍：“去干嘛。”

“說是，”葉溪錦想了想，“買皇后雄？”

“……”

溫湄沉默幾秒：“王后雄？”

“對對對，去不去?。俊?/p>

“不去?！?/p>

“為什么呀？”葉溪錦輕輕撞了下她的肩膀，曖昧道，“玉林清還挺帥的呀?！?/p>

兩人并肩出了教室。

聽到這話，溫湄神色有些難以形容：“你去醫(yī)院看看眼睛吧?！?/p>

玉林清不服氣：“我眼睛怎么了？又不是就我一個人覺得他長得帥！很多人都覺得的啊。”

溫湄點頭，再度建議：“那你們可以組團一起去?！?/p>

“……”

說完，溫湄從書包里拿出手機。

打開短信編輯窗口，她猶豫著，給溫漾發(fā)了條短信：【哥哥，你好久沒回家了。你什么時候回家？你明天能回來一趟嗎？我好想你哦TAT】

葉溪錦沒注意她的舉動，失望道：“你真不去??？”

“不去?！?/p>

“他們可都在校門口等著……”

“你想去就去吧。”溫湄心不在焉地說，“我今天沒心情?！?/p>

“啊，因為叫家長的事情嗎？所以你打算怎么辦？要不這次改成叫你爸來？”

溫湄搖頭：“他們都不來。”

“啊？為什么？”

溫湄還盯著手機，等著溫漾的答復(fù)：“我不告訴他們?！?/p>

葉溪錦提醒她：“可你爸媽不來的話，禿頭也會給他們打電話的?！?/p>

“沒事兒?！?/p>

后面的一句“我喊我哥來”還沒說出口。

溫漾：【？】

溫漾:【不能哦。】

“……”

到校門口。

溫湄繼續(xù)給溫漾發(fā)短信——怒斥他無情無義，完全不顧他現(xiàn)在還沒有生活自理能力的十三歲妹妹，為了讀個大學(xué)就拋棄她，讓她自生自滅。

溫漾沒有回復(fù)她。

絕情的溫漾依然沒有回復(fù)她。

溫湄徹底死了心，坐上回家的公交車，開始斟酌著到家之后應(yīng)該怎么跟父母交代這個月的第三次請家長。

溫湄?zé)┰甑刈チ俗ツX袋。

溫湄下了車，磨蹭地往家里的方向走。

進了家門，看到熟悉的環(huán)境后，溫湄頭皮發(fā)麻，更覺得說不出口。

恰在此時，廚房傳來母親錢水的聲音：“卿卿回來了？”

卿卿是溫湄的小名。

溫湄應(yīng)了一聲，慢吞吞地脫著鞋子。

錢水再度喊她：“卿卿，過來一下。幫媽媽個忙?！?/p>

溫湄還在思考該怎么坦白，含糊道：“什么?！?/p>

“幫媽媽把這盤水果拿你哥房間去。”錢水從廚房出來，說著，“你哥哥回來了——”

“嗯…嗯？”溫湄一下子恢復(fù)了精神，音調(diào)都提高了幾分，“哥哥回來了？”

“對呀。”

這意外的發(fā)展讓溫湄不敢相信。

鋪天蓋地的驚喜情緒在一瞬間冒出頭來。冷酷無情的煩人精溫漾，在這一刻，在溫湄的心中變成了外冷內(nèi)熱口不對心的完美哥哥形象。

錢水還在說話：“你進去的時候注意點，你哥哥帶了個——”

“好好好！”沒耐心再聽，溫湄接過水果就往溫漾的房間跑，“我知道了！我馬上給他送！”

錢水的手一空，看著溫湄今天格外熱情的背影，納悶道：“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

想到不用被父母訓(xùn)斥，溫湄情不自禁地彎起唇，用力推開溫漾房間的門。

又在頃刻間，濃郁的煙草味撲面而來，有點嗆鼻，溫湄忍不住咳嗽了下。

體型和溫漾有點相似。

溫湄的腳步停住，猶疑地眨了眨眼，口中的“哥哥”兩個字還沒喊出來。

一時間，溫湄的腦子短路，不知道該做出什么反應(yīng)。

看著他的舉動，溫湄不知所措地喊。

“…哥哥？”

他盯著溫湄，直勾勾地，桃花眼帶著溫柔的色澤，還多了幾分玩味。

“嗯？”

“……”

這個回應(yīng)像是一道雷劈到了溫湄的頭上。

她完全不敢相信，仿佛石化了，憋了半天才憋出了一個字：“你、你……”

溫湄艱難地咽著口水，小心翼翼地把話說完：“你整容了嗎？”

隨后，他的興致莫名上來了，斂了斂眉眼，刻意壓低聲線：“嗯?！?/p>

“……”溫湄?zé)o法冷靜了，接近崩潰，“爸爸媽媽同意？”

男人舔了舔唇角，話里含著笑：“整得好看不就得了？”

話音落下，溫湄又是一愣。

跟溫漾的聲音相比，這個聲音顯得清潤了些，說話的時候，尾音會拖長，聽起來曖昧。

“小孩?！彼托χ?，繼續(xù)說，“過來看看哥哥整得好不好看？”

溫湄瞬間察覺到不對勁的點。

溫湄下意識回了頭。

瞬間看到了溫漾的臉。

看到溫湄，他的嘴角一扯，拿起她手里的水果盤上的叉子，戳了塊西瓜便往里走。

像是見了鬼似的，溫湄顫抖地喊著：“哥、哥哥?！?/p>

“怎么？”溫漾瞥她一眼，咬了口西瓜，“又被我?guī)浀搅耍俊?/p>

“我……”

還沒說完，身后男人忽地笑出聲，打斷了溫湄的話。

溫湄難得有種手忙腳亂的感覺，不由自主地往他的方向看。

溫湄的心跳在頃刻間停了半拍。

以為他是在嘲諷自己的話，溫漾看向他：“你笑個——”

因為溫湄的存在，溫漾沒把后面的幾個臟字說出來。

他換了個話題，拿起一旁的手機，打開短信界面，朝著溫湄晃了晃。

“小鬼，又闖什么禍了？”

那短暫的心空般的情緒，因為被溫漾打斷，在一瞬間消失的無隱無蹤。

溫湄立刻反駁：“我哪有闖禍?！?/p>

溫漾盯著她，眉毛揚起：“沒有最好。”

“……”溫湄有求于他，只能硬著頭皮說，“但是，哥哥，我有點事……”

在場還有個從沒見過的陌生人，溫湄往他的方向瞅了瞅，又看向溫漾，眼神里帶了暗示的意味，欲言又止。

溫漾只當(dāng)沒看見。

隨后，這個陌生人開了口，語氣饒有興致：“溫漾，這你妹？”

溫漾走到床邊坐下：“難不成還能是我女兒？”

“……”

溫湄禮尚往來般的也問了一句：“哥哥，這人是誰?！?/p>

溫漾言簡意賅：“舍友，盛以澤?！?/p>

“不認得我了？”盛以澤說，“剛剛不還叫我哥哥？”

這話讓溫湄回想起她剛剛傻乎乎的想法，強繃著的臉?biāo)查g垮掉，看起來有些懊惱。

溫漾輕嗤一聲：“倒是親熱?！?/p>

說話的期間，盛以澤已經(jīng)走到溫湄的面前，半蹲下來。

他認真與她對視，淺色的瞳仁似溫柔又似蠱惑：“我叫盛以澤，是你哥哥的朋友。”

溫湄別開眼，表情有些不自在：“哦?！?/p>

一本正經(jīng)地對一個半大的小朋友做完自我介紹，盛以澤側(cè)頭，又恢復(fù)了往常那副漫不經(jīng)心的模樣：“溫漾。”

溫漾眼也沒抬，繼續(xù)玩著手機。

“看來我跟你長得還挺像？”

溫漾動作停住，抬頭：“你照照鏡子。”

“那。”盛以澤接過溫湄手里的水果盤，“這小孩兒剛剛怎么問我——”

“……”

盛以澤又笑了一聲：“是不是整容了？”

“……”

溫漾涼涼道：“什么意思？”

“哥哥！”怕惹溫漾不高興，他就不幫自己去見老師了。

溫湄連忙扯開話題，“你不是說不回來嗎？”

“小鬼?！甭?lián)想起溫湄剛剛的表情，溫湄面無表情地說，“你覺得他是我？”

“…沒、沒?！?/p>

“還覺得是整容過后的我？”

“……”

“你這想法怎么來的？”溫漾向來自信心爆棚，語氣騷包，“我整容？而且還整成他這樣——”

見他似乎沒完沒了，溫湄的脾氣也上來了：“你想整成他那樣的不是理所當(dāng)然的嗎！”

“……”

“媽媽又沒跟我說你帶朋友回來了?！睉嵟瓕劁卮蚧卦?，露出原本無法無天的模樣，“而且房間里就只有這個人在，我有這個想法不是很正常嗎！”

溫漾不耐煩地掏了掏耳朵：“聲音小點?！?/p>

溫湄板著臉：“我為什么得小聲點，我又沒有影響到別人?！?/p>

溫漾絲毫沒有要退讓妹妹的自覺，繼續(xù)火上澆油：“影響到我了?！?/p>

盛以澤主動緩和氣氛，朝溫湄招了招手：“小孩，過來吃水果?！?/p>

有朋友在，溫漾也沒興致再欺負這個總處處跟他對著干的妹妹。

他看了眼手機，對盛以澤說：“你要不要洗個澡？洗完回學(xué)校了?！?/p>

“不了?！笔⒁詽纱亮藟K西瓜，遞到溫湄的面前，“把水果吃完再走吧?！?/p>

溫湄抿了抿唇，下意識看了眼盛以澤。

這一刻，剛剛與溫漾那幼稚的爭吵浮現(xiàn)在眼前。

溫湄沉默接過，鼻尖仿佛被什么東西堵著了，熱氣往上涌。

盛以澤的動作停住。

溫漾也聽到了，抬起眼：“…不是吧。”

一落下，溫湄的淚珠子就被解除了封印，瘋狂的往外掉。

“……”

聽到聲音，錢水立刻從客廳走了進來：“怎么回事兒？”

溫漾的反應(yīng)很快，厚顏無恥道：“盛以澤，你怎么能欺負我妹呢?！?/p>

盛以澤的神色生硬。

下一刻，溫湄扯住他的衣服下擺，躲到他身后，看起來格外害怕。

她看向錢水，還抽抽噎噎著，另一只手指著溫漾：“媽媽…嗚嗚嗚…哥、哥哥……”

錢水看向溫漾，眼神涼颼颼的。

溫湄的哭聲更加悲切：“哥哥打我……”

溫漾：“……”

小朋友哭起來委屈巴巴的，豆大的眼淚直往下掉，像是要砸到人的心上。

很少見溫湄這么哭，錢水瞬間沒了立場，溫柔地哄了她幾句，而后變了臉，把溫漾拉到客廳教訓(xùn)了一通。

溫湄松開盛以澤的衣服，哭聲漸收。

盛以澤回過頭看她。

盛以澤笑了，也沒問她為什么哭，在桌上抽了兩張紙巾：“不哭了？”

情緒隨著哭泣散去，溫湄的心情好了大半，卻仍有絲絲羞恥殘留。

兩人身高差距大，盛以澤干脆彎下腰來，用紙巾給她擦眼淚：“一會兒自己去洗把臉?！?/p>

溫湄習(xí)慣被人這樣照顧，也沒躲開。

溫湄腦海里突然浮起一個想法。

想了好一會兒，溫湄磨蹭地開了口。

她還沒開始變聲，因為剛哭過，說話時帶了點小奶音，格外可愛：“哥哥，你要走了嗎？”

盛以澤眼睫一抬，嗯了聲：“怎么？”

“你明天有空嗎？”

“明天？”

“對?！睖劁匦÷曊f，“明天。”

盛以澤輕笑：“怎么就問起我的時間了？”

他不明確說有時間，溫湄也說不出口：“就、就是……”

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最后又扯回了原來的問題，這次還討好性的加了個稱呼：“哥哥，你明天有空嗎？”

盛以澤垂下眼，懶散道：“如果哥哥明天沒空呢？”

溫湄急了：“不行！”

剛剛?cè)橇藴匮?，他肯定不會幫她了，現(xiàn)在眼前唯一的希望就是這個人。

她捏了捏拳頭，干巴巴地威脅著：“你一定得有空，你沒空我就…我就告訴我媽媽你倆一起打我，男男混合雙打……”

“……”

盛以澤輕扯了下嘴角：“小孩，你怎么不講道理??？”

溫湄看他一眼，沒什么底氣地說：“我還小。”

“嗯？”

“還不懂怎么講道理。”

“……”

盛以澤似笑非笑地：“你先告訴我，你明天要做什么?！?/p>

溫湄猶豫了下，溫吞地說：“你能不能假裝是我哥哥，親的?！?/p>

盛以澤挑眉。

“然后明天?！彼X得有點難以啟齒，聲音隨之低下來，“去見一下我的老師……”

盛以澤明白過來：“被叫家長了？”

溫湄沉默下來，像是在默認。

“原因是什么?！?/p>

想起自己在車上想的理由，溫湄不知道說了他會不會相信。

她撓了撓頭，遲疑道：“我可以不說嗎？”

“可以?！?/p>

沒等溫湄松口氣，盛以澤又不甚在意地補充了句：“那哥哥明天沒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