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硯盤坐在城南破廟漏風的窗下,盯著自己左手虎口。
那道黑線比三日前清晰了半分,像一滴濃墨滲進粗糙的宣紙,邊緣暈開細微的、冰藍色的脈絡。它不再蟄伏,而是帶著一種沉靜的活躍,隨著心跳微微搏動。
心口那枚“上了鎖”的種子,也在搏動。
不再是單純的、空洞的饑餓。吞噬了張家那口怨氣后,它像一頭嘗過血味的幼獸,雖然被“鎖”著,長著“刺”,卻生出一種新的渴望——一種躁動的、想要伸展爪牙、想要“驗證”自身存在與鋒利的沖動。
仿佛一柄新鑄的、開了血槽的匕首,不見血,不知其利,不歸鞘。
昨夜,周牧之就著破廟里那盞永遠半死不活的油燈,對他說了這么一段話:
“力量是毒藥,小子。尤其是偷來的、見不得光的力量。毒藥有兩面——用好了,是藥,能救命,能殺人。用不好,先毒死自己。”
“你得學會控制劑量。知道什么時候該‘餓’著它,什么時候該‘喂’一點,喂多少。”
“下次它再‘餓’,別只惦記死人墳里的冷飯。去找活人——找那些你心里有數的、該死、且你殺起來不會有太多負擔的活人。試試刀,也試試你自己的‘量’。”
蘇硯當時沒完全懂。現在,盯著虎口那道仿佛隨時會游出來的黑線,他有些懂了。
“試試刀……試試量……”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破廟蛛網密結的窗欞,望向鎮子東頭。武館的方向。
心里那本賬,無聲地翻開了。
趙虎。
開三脈武者,有武館背景。
當眾欺我數次,踩過饅頭,踹過窩心腳。恨。
該死嗎?按律法,罪不至此。但按我心里那本賬……可殺。
背景:鎮守之子,打死麻煩大,打殘也后患無窮。風險高。
價值:是個夠分量的“靶子”。抗揍,能試出刀的輕重。且……他身上的“味道”,似乎不止汗臭和傲慢。
蘇硯的鼻子,或者說,是他心口那顆種子帶來的、某種詭異的感知,在幾天前路過武館時,曾從趙虎身上,捕捉到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腥氣。那腥氣,與張家怨木的陰冷不同,更燥,更濁,像……新鮮的血,混著某種低劣的香料,被刻意掩蓋后,殘余的、令人作嘔的甜膩。
那不是武夫正常的血氣。蘇硯在屠戶、在打架受傷的人身上都聞過血味,不是這樣。
“餌……”蘇硯低聲自語。
他需要一個“餌”,一個能讓趙虎這只暴躁的、自負的、且似乎藏著點什么的“獵物”,合情合理、主動跳進他預設的“斗獸場”,陪他“試試刀”的餌。
這餌,不能太刻意,得像偶然。最好還能……帶點別的“彩頭”。
他起身,拍掉屁股上的灰,挑起墻角那擔柴。今天是送柴去西街王掌柜鋪子的日子。
剛走出破廟沒幾步,街角炊餅攤的漢子,正跟買餅的婦人唾沫橫飛地閑聊:
“……千真萬確!我婆娘的堂弟在郡城碼頭干活,親眼看見的!青玄宗的仙舟,那么大,停在城外!說是三日后,就來咱們臨山鎮選拔弟子!十五到二十歲,身家清白,開過靈脈的,都有機會!”
青玄宗。
蘇硯腳步微微一頓,肩上的柴擔晃了晃。
這三個字,像一顆燒紅的石子,投入他剛剛被“往生種”浸潤得有些冰冷的心湖,嗤地一聲,激起一陣短暫而滾燙的霧。
仙門。正道。一步登天。不用再偷,不用再躲,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陽光下,呼吸沒有霉味和血腥氣的空氣……
這念頭只存在了一瞬,就被更冰冷的理智壓了下去。
他想起了周牧之在破廟里,帶著譏誚的眼神說過的話:“……你以為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師,會收一個身上帶著死人味、懷里揣著‘賊窩’的小叫花?”
但他腳下的方向,卻不由自主地,偏向了鎮子最熱鬧的東街——茶館所在的方向。也是趙虎那幫武館弟子,清晨練完功后,最愛去吹牛炫耀的地方。
茶館里人聲鼎沸,熱氣混著劣質茶葉的澀味撲面而來。
蘇硯在門口放下柴擔,沒進去,就倚在門框外的陰影里,像個等主顧的尋常苦力。耳朵,卻像最靈敏的貍貓,捕捉著里面的每一句議論。
關于青玄宗選拔的細節越來越多:測靈碑、年齡限制、身家調查……以及,那些被選中后,據說能得到的丹藥、功法、月例銀子。
蘇硯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心里那本賬卻在飛速計算、復核、推翻、再建立。
直到那個粗嘎囂張的聲音,像破鑼一樣在茶館中央炸開——
“讓開讓開!好狗不擋道!沒看見趙爺來了?”
趙虎帶著兩個跟班,大搖大擺地擠開人群,一屁股坐在茶館最好的位置,茶博士賠著笑送上剛沏的茶。
關于青玄宗的議論,立刻圍繞著他展開。趙虎享受著眾人的恭維,下巴揚得幾乎戳到房梁,聲音大到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靈脈?小爺我開了三脈!青玄宗?那是自然要去的!以后,你們見了我,可就得叫趙仙師了!哈哈哈!”
蘇硯在門外陰影里,靜靜地看著。
是時候了。
他閉上眼睛,將全部心神沉入心口。不是溝通那枚“上了鎖”的種子,而是小心翼翼地,從種子周圍縈繞的、那些新生的、冰冷沉滯的怨氣能量中,剝離出比發絲還要細微的一縷。
然后,他控制著這縷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氣息,如同操控一條無形的、帶著倒刺的細線,讓它混在茶館里喧囂的人氣、汗味、茶氣之中,悄無聲息地,朝著志得意滿的趙虎,輕輕“撩撥”了過去。
目標,是趙虎眉心——那里,因他常年縱欲、暴戾、欺凌弱小,早已凝結了一小團渾濁的、發黑的“氣”。
“嗤……”
仿佛冰水滴入滾油。
趙虎眉心那團濁氣,被這縷同屬“負面”但更加精純、冰冷的怨氣一激,驟然翻滾、膨脹!
“嗬!”趙虎猛地打了個激靈,一股沒來由的、更加熾烈暴躁的情緒轟然沖上頭頂!他感覺自己此刻能一拳打死一頭牛,不,是打死所有人!他看著周圍那些恭維的臉,忽然覺得無比厭煩,只想把什么東西砸爛!
他“砰”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茶碗跳起老高:“吵什么吵!都他媽給老子閉嘴!”
茶館瞬間一靜。
蘇硯在門外,睜開了眼。成了。
但就在趙虎情緒失控、眉心濁氣劇烈波動的剎那,蘇硯的“感知”捕捉到了更多東西——從趙虎脖頸衣領下,隱約露出的一截紅繩上,那枚貼身懸掛的、油膩膩的護身符,似乎微微發熱了一下,散逸出一縷極其淡薄、卻讓蘇硯瞬間寒毛倒豎的熟悉腥氣!
與張家怨木同源!但更駁雜,更……廉價。像劣質的仿品。
而且,這腥氣中還糾纏著一絲新鮮的、屬于女子的、絕望的血氣!
蘇硯的眼神,瞬間冷了下去,冷得像是結了冰。
趙虎……果然不只是一個普通的惡霸。他也是“餌”。是黑袍人隨手拋下,用來收集“暴戾”、“恐懼”、“絕望”這些“食糧”的,一個更廉價、更隱蔽的“餌”!
“靶子”的價值,陡然飆升。
就在這時,趙虎似乎為了宣泄那股無名暴躁,猛地起身,罵罵咧咧地往外走,眼睛赤紅,看誰都不順眼。
蘇硯深吸一口氣,算準時機,肩膀一沉——
“咔嚓!”
柴擔上幾根突出的枝椏,“恰好”勾住了正大步流星往外走的趙虎的衣袖。廉價的綢緞,發出不堪重負的撕裂聲。
趙虎猛地停步,低頭,看著自己被勾出絲、扯開一道口子的袖子。他緩緩抬起頭,赤紅的眼睛盯住了正慌忙低頭、似乎想道歉的蘇硯。
四目相對。
蘇硯在趙虎眼中,看到了被當眾冒犯的暴怒,看到了對弱者的踐踏欲,也看到了……一絲被那護身符和濁氣催發出來的、近乎獸性的殘忍。
“對、對不起,趙師兄,我不是故意的……”蘇硯的聲音帶著“恰當”的惶恐,身體微微發抖,向后退了半步,方向,正對著茶館旁邊那條他早已看好、僻靜無人的死胡同。
“對不起?”趙虎笑了,笑容扭曲,“一句對不起就完了?你知道這袖子多少錢?賣了你這身賤骨頭都賠不起!”
他一步上前,伸手就去揪蘇硯的衣領。
蘇硯“驚慌”地往后一縮,趙虎抓了個空。
“還敢躲?!”趙虎勃然大怒,最后一絲理智被燒斷,想也不想,抬腳就踹!“老子今天廢了你!”
蘇硯“似乎”想躲,但“嚇得”腿軟,動作慢了半拍。
“嘭!”
這一腳結結實實踹在他左肋偏下的位置。蘇硯悶哼一聲,踉蹌倒退好幾步,臉色霎時白了,額角滲出冷汗。他能清晰感覺到,至少一根肋骨發出了令人牙酸的裂響。
疼。鉆心的疼。
但蘇硯心里,卻一片冰冷的清明。力度夠了,位置也正好,不會傷及內臟,但足夠“真實”。
他捂著小腹,彎下腰,仿佛痛得說不出話,然后,在趙虎和那兩個跟班逼上來之前,他“掙扎”著轉身,跌跌撞撞地朝著那條死胡同深處“逃”去。
“追!給老子打斷他的狗腿!”趙虎獰笑,帶著人追了進去。
茶館門口的人面面相覷,有人搖頭嘆息,有人伸長脖子看,但沒人敢跟進去。那條巷子,是鎮上出了名的“解決私怨”的地方,晦氣。
巷子很窄,兩側是高墻,盡頭堆著破爛的籮筐和朽木,是個死胡同。
午后的陽光被高墻切割,只投下幾道慘白的光斑,大部分地方幽暗陰冷,彌漫著垃圾腐爛和泥土的腥氣。
蘇硯“逃”到巷底,背靠著一堵長滿濕滑青苔的磚墻,停了下來。他捂著左肋,微微喘息,臉色蒼白,但那雙眼睛抬起來看向追進來的趙虎三人時,里面的“惶恐”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剩下一種深井般的、令人心悸的平靜。
趙虎在離他幾步外停下,看著蘇硯的眼神,愣了一下。這不像一個被打斷肋骨、窮途末路的小乞丐該有的眼神。
但他此刻被暴戾和某種莫名的興奮沖昏了頭,也沒細想,只當是嚇傻了。
“跑啊?怎么不跑了?”趙虎捏著拳頭,骨節咔吧作響,一步步逼近,“剛才在茶館外不是挺能躲嗎?”
蘇硯沒說話。他只是緩緩站直了身體——盡管左肋的劇痛讓他肌肉微微抽搐。他松開捂著傷口的手,垂在身側,指尖,有冰冷的觸感在凝聚。
他將全部心神,沉入心口那顆“上了鎖”的種子。這一次,不是為了“吞噬”。
而是為了引導,測試,控制。
像最謹慎的工匠,第一次啟動一臺結構復雜、威力不明、且可能反噬自身的危險機械。
趙虎被他這平靜的姿態激怒了,低吼一聲,一個箭步沖上,拳頭掛著風聲,直轟蘇硯面門!這一拳毫無花哨,就是開脈武者的蠻力與速度!
蘇硯動了。
他沒有完全躲閃。而是在拳頭及體的瞬間,左臂抬起,以小臂外側,精準地“迎”向了趙虎的拳頭。
“砰!”
**和骨骼碰撞的悶響。蘇硯身體劇震,被這一拳砸得向右側滑出半步,左臂一陣酸麻。
但就在碰撞的剎那,蘇硯心念微動,從“往生種”周圍引導出頭發絲粗細的一縷冰寒怨氣,順著接觸點,悄無聲息地“渡”入了趙虎的手臂經脈。
“呃!”
趙虎拳頭上的力道,在擊中蘇硯手臂的瞬間,莫名其妙地消散了近三成!更讓他驚駭的是,一股針刺般的陰冷,順著他的拳頭、手腕,迅速向小臂蔓延!所過之處,血液流動仿佛變緩,肌肉傳來一種僵木的酸軟感!
“什么鬼東西?!”趙虎又驚又怒,猛地收回拳頭,驚疑不定地看著自己的手臂。皮膚表面,赫然浮現出一小片不正常的蒼白,毛孔中甚至滲出細微的、冰涼的汗珠。
蘇硯甩了甩酸麻的左臂,眼神卻亮得驚人。他在“觀察”,在“計算”。
“開脈武者的氣血,果然‘燥’,像燒著的柴,沖擊力強,但不夠‘韌’,對陰寒侵蝕的抵抗……比預想的弱。怨氣侵入速度,比在死物體內快,但會被活躍的氣血緩慢消磨……”
“虎哥?怎么了?”后面兩個跟班察覺到不對勁。
“媽的!這小子有古怪!”趙虎又驚又怒,但更多的是被當眾挑釁和這詭異狀況激起的兇性,“一起上!廢了他!”
三人同時撲上!
巷子狹窄,施展不開,但拳腳從三個方向襲來,封死了蘇硯大部分的閃避空間。
蘇硯眼神一凝,身體以一種近乎本能的、狼狽卻有效的姿態,在有限的空隙里騰挪。他不再硬接,而是以最小的幅度,讓趙虎他們的拳腳,擦著自己的身體掠過。
每一次“擦過”,他都會引導一縷更細微的怨氣,“渡”過去。
測試肩膀受擊時,怨氣對肩胛部位的影響。
測試側腰被踢時,怨氣對腎臟相關經脈的滲透。
測試格擋招架時,怨氣對不同力道、不同屬性(拳的凝實、腳的飄忽)攻擊的反饋。
他像一塊冰冷的海綿,被動承受著擊打,卻在每一次接觸中,貪婪地“竊取”著關于“活人武者身體”、“氣血運行”、“攻防節奏”的一切信息。
趙虎三人越打越心驚,越打越冷。
他們的拳腳,明明很多次都“碰”到了蘇硯,可要么力道莫名其妙消散大半,要么擊中后反而自己手臂發麻,寒氣直冒。而且,他們感覺自己身體越來越沉重,血液像摻了冰渣,呼吸都帶著白氣,動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反觀蘇硯,雖然看上去狼狽不堪,腳步虛浮,嘴角帶血,臉色蒼白如紙,可他那雙眼睛,卻越來越亮,亮得嚇人,像黑暗中窺視獵物的狼。
“不對勁……虎哥,這小子邪性!”一個跟班牙齒打顫,聲音發飄。
趙虎也怕了。他看著蘇硯,看著對方那平靜到詭異的眼神,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想起了鎮上關于張家小子暴斃、槐木牌化灰的詭異傳聞……難道……
就在這時,蘇硯似乎因為“體力不支”,腳下被一塊碎磚絆了一下,身體一個踉蹌,向側面歪倒。
好機會!趙虎兇性再起,也顧不得多想,怒吼一聲,使出全身力氣,一腳踹向蘇硯心窩!這一腳若是踹實,足以致命!
蘇硯“慌亂”中,似乎想用手去擋,手臂“恰好”在趙虎腳踝處拂過——也“恰好”拂過了趙虎腰間,那枚從衣領滑出、微微發燙的護身符。
“嗤——!”
就在指尖觸及那護身符的瞬間,蘇硯渾身劇震!
一幅幅破碎、血腥、充滿絕望的畫面,如同燒紅的鐵水,強行灌入他的腦海!
昏暗的賭坊,趙虎輸紅了眼,一個黑袍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后,遞過這枚符:“戴上,可助你一時運勢。”
趙虎戴上后,果然連贏,狂喜。但隨后幾日,他脾氣越發暴躁,看誰都不順眼,對家里的丫鬟動輒打罵。
前夜,他將一個稍有忤逆的丫鬟拖進柴房……慘叫,求饒,然后是一片黏膩的、令人作嘔的猩紅……護身符在黑暗中,微微閃爍著貪婪的紅光,將那些恐懼、痛苦、絕望的“氣息”,絲絲縷縷地吸走。
最后,是黑袍人模糊的側影,在一處昏暗的密室,將幾枚同樣吸飽了“食糧”的護身符,投入一個咕嘟冒泡的、散發著濃郁腥氣的瓦罐中……
“呃啊——!”
蘇硯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仿佛野獸受傷般的低吼!這些強行灌入的記憶和情緒,尤其是最后那女子的絕望與血氣,與他吞噬張家怨氣時感受到的冰冷不甘截然不同,更加滾燙,更加灼人,也更加……污穢!
這股強烈的、帶有強烈“污染性”的負面沖擊,讓他心口那枚一直勉強維持“冷靜測試”狀態的“往生種”,驟然暴動!
“咔嚓……”
仿佛心底有什么東西裂開了。不是種子的鎖,而是他強行維持的、理智的堤壩。
那枚“上了鎖”的種子,猛地一震!表面的暗金鎖頭紋路驟然黯淡,而頂端那截漆黑的“槐木刺”,卻幽光大盛!
一股比之前測試時狂暴十倍、貪婪百倍的吸力,轟然爆發!它不再滿足于“渡入”一絲怨氣去測試,而是想要順著指尖與護身符那脆弱的聯系,將趙虎整個人,連同他魂魄中所有的暴戾、恐懼、罪孽,以及那護身符中積累的污穢血氣,一口吞下!
“不……!”蘇硯心中警鈴炸裂!他想收手,想切斷聯系,但那股吸力已經失控,反客為主,拉扯著他的意志,要將他拖入殺戮與吞噬的深淵!
他的左手,黑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瞬間爬滿整個小臂,并向大臂侵蝕!黑線所過之處,皮膚失去血色,變得青白,散發出冰冷的死氣。他的眼睛,眼白部分開始蔓延出血絲,瞳孔深處,一點冰冷的、不屬于人類的幽藍光芒,正在點燃。
就在這意識即將被吞噬的剎那,心底響起的并非簡單的“殺了他、吞了他”的**。
而是一種冰冷、粘膩、仿佛從自身存在縫隙中滲出的低語:
“何必抗拒……你我本是一體……”
“他的暴戾是你的憤怒,他的恐懼是你的食糧,他的罪孽……將成為你存在的‘顏色’與‘重量’。”
“吞下他,你不是在‘殺’一個敵人,你是在將這世間的‘一種活法’,收歸己有。從此,他的路,你走過;他的罪,你背負;他之于這世界的‘印記’……將添作你‘竊天簿’上,微不足道的一行。”
這誘惑關乎存在方式的篡奪,關乎靈魂的污染。它讓殺戮變成了一種充滿哲學褻瀆感的“存在兼并”。往生種渴望的,從來不只是力量,更是存在的“證明”與“擴張”。
趙虎的慘叫聲傳來。他感覺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失,順著腳踝,流向蘇硯!他想抽腳,卻發現整條腿都失去了知覺,冰冷,僵硬,如同陷入萬載寒冰!
“救……命……”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眼中充滿了最原始的恐懼。
另外兩個跟班早已嚇得癱軟在地,褲襠濕了一片,連滾帶爬地向巷子口逃去。
完了……要失控了……
蘇硯的意志,在那冰冷低語的沖刷和狂暴吸力的撕扯下,如同狂風中的殘燭,搖搖欲墜。
就在他最后一絲清明即將被吞沒的剎那——
“嗡……”
懷中,貼身收藏的那枚赤心石戒指,毫無征兆地,劇烈地灼燙起來!
不是之前那種溫和的暖意。而是一種清冽的、柔和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存在感”的月華,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一盞冰燈,光芒并不刺眼,卻瞬間穿透了他腦海中肆虐的狂暴與低語。
這股月華暖流,并未去壓制、對抗那暴走的“往生種”吸力,而是如同最溫柔的網,輕輕拂過他即將被殺戮**徹底浸染的靈臺,帶來一絲短暫的、絕對的清明。
不僅如此。
在月華涌入的瞬間,蘇硯瀕臨凍結的靈臺,并非只是被“照亮”。
他感到自己的意識深處,那枚暴走的“往生種”散發的無盡陰冷與饑渴,仿佛撞上了一片無垠的、清冷而寂靜的“冰湖”。湖心深處,有一點微光,因為這不屬于“湖”的冰冷與暴虐的觸及,輕輕蕩漾了一下。
就在這“蕩漾”的漣漪中,蘇硯“聽”到了——不,是“交換”到了一縷微弱到極致的意念:
(困惑)……冷?但……不是“湖”的冷……是“火”要燒盡前的……冷?
(探尋)……誰在“井”邊?繩子……動了?
(本能)……抓住。別掉下去。
這意念并非語言,而是最純粹的情緒與感知的碎片。一次跨越無法計量距離的、懵懂的、雙向的“呼吸”。
與此同時,蘇硯自身那股暴走的、想要吞噬一切的饑渴,似乎也有一絲最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雜質”,逆著月華,被那“湖心微光”懵懂地“抿”去了一絲——那是趙虎護身符中,最污穢的一縷血氣殘渣。
一次靈魂層面的、雙向的凈化與初嗅。
但就在這感應傳來的瞬間,蘇硯那被月華拂過的靈臺,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清明,爆發出最后、也是最強的意志——
“給我……收!”
他在靈魂深處,發出一聲無聲的嘶吼!
用盡所有的力氣,所有的念想,不再去“引導”,而是強行命令,暴力切斷!
切斷與那護身符的聯系!
切斷“往生種”那狂暴的吸力!
將已經渡出、甚至開始反向吞噬趙虎生機的怨氣,全部抽回!哪怕因此會讓自身經脈如被鈍刀刮過!
“噗——!”
蘇硯和趙虎,幾乎同時狂噴出一口鮮血!
蘇硯的血,暗紅近黑,帶著冰渣。
趙虎的血,則猩紅中夾雜著一絲絲詭異的黑氣,噴出后,竟在地上凝結出薄薄的一層紅黑色冰霜!
趙虎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爛泥般癱倒在地,雙眼翻白,身體無意識地抽搐,口鼻間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蘇硯也踉蹌后退,后背重重撞在磚墻上,滑坐在地。他臉色慘金,七竅都滲出了細細的血線,渾身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左肋的劇痛早已被全身經脈火燒冰灼般的痛苦淹沒。
但他死死咬著牙,沒暈過去。
他低頭,看著自己恢復緩慢蠕動的左手黑線,感受著心口那枚“上了鎖”的種子,在月華余溫和他自身意志的雙重壓制下,重新變得“安靜”,只是那鎖頭紋路似乎更黯淡了些,而“槐木刺”的幽光也蟄伏下去。
失控……停住了。
“呼……呼……”他劇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內臟移位的痛楚。
巷子口的光,被一個瘦削的身影擋住。
周牧之不知何時站在那里,手里拎著酒葫蘆,靜靜地看著巷子里的一片狼藉。他沒有立刻進來,目光先是在蘇硯臉上停了停,又掃過癱死的趙虎,最后,落在地上那枚已經徹底碎裂、失去所有光澤、如同一塊普通朽木的護身符上。
他慢慢走進來,蹲在蘇硯面前,沒說話,只是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顆藥丸,一顆塞進蘇硯嘴里,一顆捏碎了,彈指射入趙虎大張的口中。
藥丸入喉,化作一股辛辣的暖流,迅速散向四肢百骸,緩解著經脈的劇痛和臟腑的傷勢。
許久,蘇硯才勉強壓下喉嚨里的血腥味,嘶啞著開口,聲音像破風箱:“……我……差點……”
“我知道。”周牧之的聲音很平靜,甚至聽不出什么情緒。他拔開酒葫蘆的塞子,自己灌了一口,又把葫蘆遞到蘇硯嘴邊。
蘇硯沒客氣,就著他的手,狠狠灌了一大口。劣酒如火線燒喉,卻奇跡般地壓下了胸腔里翻涌的血氣和陰寒。
“感覺如何?”周牧之問。
“……疼。”蘇硯喘息著,“還有……后怕。”
“知道怕,是好事。”周牧之收回酒葫蘆,目光落在蘇硯心口的位置,似乎能透過衣服,看到那枚剛剛狂暴過的種子,“第一課,算是給你上了。記住這個感覺——勢,不可用盡。尤其是偷來的、見不得光的勢。用盡,要么暴露在光底下,被燒成灰;要么……”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氣息奄奄的趙虎:“……被更臟的東西,順著味兒找上門。”
蘇硯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地上碎裂的護身符,又想起灌入腦海的那些血腥畫面,胃里一陣翻騰。
“他……會死嗎?”蘇硯問的是趙虎。
“死不了。你最后收手了,我給的藥也能吊住他命。”周牧之淡淡道,“不過,精氣大損,根基已毀,以后別說開脈,能像個常人一樣活著就不錯了。而且……”
他踢了踢那枚碎裂的護身符:“‘餌’碎了,下餌的人,很快就會知道。一條無關緊要的小魚,驚了也就驚了。正好,幫你試試水,看看這潭水底下,到底藏著幾條真王八。”
蘇硯沉默。他明白,自己剛才的失控,恐怕已經驚動了那個神秘的黑袍人。麻煩,才剛剛開始。
“剛才……”蘇硯猶豫了一下,還是摸了摸心口,那里,戒指的灼燙感已經退去,只剩一絲微溫,“……好像有什么……拉了我一把。”
周牧之看了他懷里的位置一眼,眼神有些復雜,淡淡道:“所以,你該謝謝那位……在井口拉了你一把的人。雖然她自己,可能都還沒完全睡醒,只是本能地,感覺到了井邊有人要掉下去。”
蘇硯怔住。本能?沒睡醒?井口?
他還想問,周牧之已經站起身:“能走嗎?”
蘇硯咬著牙,用手撐墻,一點點站了起來,左肋的劇痛讓他額頭冷汗涔涔,但還能忍。
“能。”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蘇硯點點頭,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地往外走。經過趙虎身邊時,他腳步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這個曾經趾高氣揚、如今像條死狗一樣癱在地上的惡少。
心中并無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以及……一絲揮之不去的、對自身力量失控的后怕。
走出暗巷,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蘇硯下意識地抬手擋了擋。
“三天后,青玄宗的人就到了。”周牧之走在前面,聲音隨風飄來,“選拔的地方,就在鎮中心廣場。”
蘇硯跟在他身后半步,沉默地走著。
“想去看看嗎?”周牧之沒回頭。
“……想。”蘇硯低聲道。
“那就去看。”周牧之的聲音很平淡,“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新得的‘感覺’去看。看看那些光鮮亮麗的‘正道’,排場有多大,架子有多高。看看那些被選中的‘天才’,臉上是什么表情。再看看那些落選的、圍觀的,又是什么模樣。”
“然后呢?”
“然后?”周牧之終于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了蘇硯一眼。陽光照在他瘦削的臉上,一半明,一半暗,眼神深邃得讓人心悸。
“然后,你大概就能更明白,你選的這條又臟又暗、見不得光的路,到底是在躲什么,又是在……偷什么。”
說完,他轉身,繼續向前走去,背影在陽光下,拉得很長,顯得有些蕭索。
蘇硯站在原地,咀嚼著這句話,許久,才邁步跟上。
左肋很痛,經脈還在灼燒,心口的種子蟄伏著,鎖頭黯淡。
但不知為何,他懷中那枚已經恢復微溫的赤心石戒指,此刻卻傳來一種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搏動,與他自己的心跳,隱隱呼應。
仿佛遙遠的地方,真的有一口“井”。而井邊,有一個剛剛被驚動、尚未完全清醒的人,在懵懂地,感受著井繩另一端,傳來的、陌生的悸動。
第一滴“血”,見了。是別人的污血,也差點濺了自己一身。
第一縷“光”,也感應到了。是遙遠的,懵懂的,卻真實存在的。
這賊路上,果然步步是坑,抬頭是網,旁邊還蹲著吃人的野獸。
但坑里,似乎能摸到骨頭;網上,或許真有借力的結;而那野獸的注視……未必不能,變成另一種“勢”。
蘇硯深吸一口帶著血腥味的空氣,又緩緩吐出。
三天后,青玄宗。
他倒要看看,這場“正道”的盛宴,這副“人間”的畫卷,能讓他這個剛剛弄臟了手、差點陷進去的“竊賊”,窺見幾分真實,又能……“借”到幾分,真正有用的“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