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但沼澤東邊的天際已泛起魚肚白。
蘇硯寫完了最后一個字——“安”。這是他會寫的第三百二十七個字,也是他此刻魂魄能承受的極限。當“安”字的最后一筆在泥土上落下,金色的光暈如水波般漾開,整個被字跡覆蓋的泥地都微微亮了起來,像一塊鑲嵌在黑暗沼澤里的溫潤玉璧。
他收回手指,指尖傳來火辣辣的刺痛感。低頭看去,指尖皮膚已經(jīng)磨破,滲出血絲,但血絲里隱隱透著極淡的金色光點——那是文脈滲透進血肉的征兆。
魂魄的飽和感達到了頂點,像吃飽喝足后那種沉甸甸的滿足,又像再多撐一粒米就會吐出來的緊繃。他深吸一口氣,胸口本心種輕輕跳動,那縷金色的文脈此刻已經(jīng)壯大了一圈,像一條細小的金蛇,在心脈附近緩緩游弋。
而往生種也很安靜。它吸收了大量被文氣凈化后的怨氣,三片黑色的葉子邊緣泛著淡淡的銀光,第四片葉子的雛形已經(jīng)完全長出,只是還未舒展開。調(diào)和之光在兩者之間流淌,像一位耐心的調(diào)停者,維持著脆弱的平衡。
“夠了?!?/p>
慕容清歌的聲音響起。
蘇硯轉過頭,看見她已經(jīng)站起身,正望著陣法外的天色。晨光勾勒出她側臉的線條,下頜到脖頸的弧度優(yōu)美如天鵝,幾縷碎發(fā)被晨風拂動,在臉頰邊輕輕搖曳。
“還有一刻鐘,陣法就會失效?!彼栈啬抗猓聪蛱K硯,“你感覺如何?”
蘇硯嘗試站起身,但雙腿一軟,差點又跪下去——不是虛,是魂魄太過“飽脹”,對身體的控制都變得遲鈍。他扶著土坡,穩(wěn)了穩(wěn)身形,才啞聲道:“有點……撐?!?/p>
“正常。”慕容清歌走到他身邊,伸手搭在他腕上。指尖微涼,一絲溫和的魂力探入,在他體內(nèi)流轉一周,“文脈初醒,魂魄需要時間適應。不過你體內(nèi)那股調(diào)和之光確實不凡,竟能讓你一夜之間將文脈溫養(yǎng)到這種程度。”
她收回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按典籍記載,尋常文道修士,至少需三月苦讀、百日練字,才能讓文脈初具雛形。你只用了一夜?!?/p>
蘇硯不知道這算快算慢,只是問:“那我現(xiàn)在……能用文氣了嗎?”
“試試。”慕容清歌退后一步,指向泥地上那些字跡,“選一個字,用意念引動它?!?/p>
蘇硯看向泥地。三百多個字密密麻麻鋪在那里,每一個都在晨曦中泛著淡淡金光。他目光掃過,最終落在最開始寫的那個“蘇”字上。
那是他的姓,也是爹教他的第一個字。
他伸出手,隔空對著那個字,沉下心神,用意念去“觸碰”。
起初毫無反應。字跡只是靜靜亮著,像沉睡的螢火。但蘇硯很有耐心——他這輩子最多的就是耐心。他一遍遍用意念輕觸,像用手指去點水面,輕柔而持續(xù)。
終于,在第九次嘗試時,“蘇”字的光暈忽然顫了一下。
緊接著,那個字從泥土上“浮”了起來。
不是真的浮起,是字的“形”脫離了泥土,化作一道虛幻的金色光紋,懸浮在半空中。光紋緩緩旋轉,每一筆都流淌著溫和而堅韌的氣息。
蘇硯感覺到,自己與這道光紋之間,建立了一種奇妙的聯(lián)系。他心念一動,光紋便隨他意念緩緩飄移;他心念再動,光紋便微微收縮、膨脹,像在呼吸。
“成了。”慕容清歌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贊許,“雖然還很微弱,但確實引動了文氣?,F(xiàn)在,試著用它做點什么?!?/p>
“做什么?”
“鎮(zhèn)。”慕容清歌指向陣法邊緣,“用這個字,鎮(zhèn)住那里的怨氣。”
蘇硯順著她手指看去。陣法邊緣處,由于陣法能量即將耗盡,外界的怨氣已經(jīng)開始滲入,形成一片淡淡的灰黑色霧氣,正緩緩向這邊蔓延。
他深吸一口氣,意念催動那枚“蘇”字光紋,朝那片霧氣飄去。
光紋移動得很慢,像一片羽毛,在晨風中搖曳。但它所過之處,空氣似乎都“靜”了下來。當光紋飄到霧氣邊緣,與那灰黑色霧氣接觸的瞬間——
“嗤——”
一聲輕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熱油的聲音響起。
霧氣劇烈翻滾起來,像被什么東西燙到了一樣,拼命向后縮退。而“蘇”字光紋則金光大盛,每一筆都像燒紅的烙鐵,所過之處,霧氣迅速消融、凈化,化作一絲絲清涼的氣息,被光紋吸收。
短短三息時間,那片霧氣就被清空了一尺見方的區(qū)域。
“好!”林晚舟不知何時醒了,正拄著一根枯枝試圖站起來。他看著這一幕,眼中滿是驚嘆,“蘇硯,你這字……能當法寶用了!”
蘇硯卻皺起了眉。
因為就在剛才那三息里,他感覺到自己魂魄中的“飽脹感”在迅速消退——不是自然消化,是被抽走了。催動文氣、凈化怨氣,消耗的是他的魂魄之力。
“消耗很大?”慕容清歌問。
蘇硯點頭:“感覺……像跑了幾十里路?!?/p>
“正常?!蹦饺萸甯枵f,“文道修士不以戰(zhàn)力著稱,就是因為他們消耗的是魂魄本源,而非靈氣。你初學乍練,能凈化一尺怨氣,已算不錯。”
她頓了頓,看向天色:“該走了。陣法馬上就要失效?!?/p>
話音未落,籠罩小陸地的銀色光罩忽然劇烈閃爍起來,像風中的燭火,明滅不定。緊接著,光罩表面出現(xiàn)無數(shù)細密的裂紋,“咔嚓”聲不絕于耳。
“走!”慕容清歌當機立斷,一手扶住還在嘗試站起的林晚舟,另一手抓住蘇硯的手腕,“跟我來!”
她拉著兩人,縱身躍出光罩。
就在他們離開的瞬間,光罩徹底破碎,化作漫天銀色光點,消散在晨風中。而失去了陣法遮蔽,三人的氣息立刻暴露在沼澤里。
幾乎同時,東南方向和西北方向,同時傳來破空聲和呼喝聲。
“在那里!”
“抓住他們!”
兩道身影從東南方的霧氣中沖出,皆是黑袍罩身,正是血煞宗的追兵。而西北方向,三道青色劍光破空而來,為首者正是清虛道人。
“血煞宗余孽,還敢現(xiàn)身!”清虛道人一聲厲喝,手中拂塵一揮,三道劍氣如電射向黑袍人。
黑袍人不敢硬接,側身閃避。但清虛道人修為高出他們太多,劍氣雖被避開,余波仍將兩人震得倒飛出去,口噴鮮血。
趁這空隙,慕容清歌已帶著蘇硯和林晚舟沖出了數(shù)十丈。她赤足點在水面,如蜻蜓點水,每一步都輕盈迅捷,但帶著兩個人,速度終究慢了些。
“慕容姑娘,放下我們吧?!碧K硯咬牙道,“你一個人能走?!?/p>
“閉嘴。”慕容清歌頭也不回,“我答應過要帶你走。”
“可是……”
“沒有可是?!蹦饺萸甯枵Z氣冷了下來,“再廢話,我就把你扔進沼澤喂魚?!?/p>
蘇硯閉上了嘴。
林晚舟拄著枯枝,一瘸一拐地跟著,雖然腿已經(jīng)接上,但畢竟初愈,跑起來十分吃力。他臉色蒼白,但咬著牙沒吭聲,只是拼命邁步。
后方,清虛道人已解決了那兩個黑袍人,正率弟子追來。他的速度比慕容清歌快得多,眼看距離越來越近。
“慕容清歌!”清虛道人的聲音如雷霆般響起,“停下!你身為慕容家傳人,為何與血煞宗余孽為伍?”
慕容清歌沒理他,只是加快了速度。
但帶著兩個人,終究快不過御劍飛行的金丹修士。十息之后,清虛道人已追到身后十丈處,手中拂塵再次揮出,這一次不是劍氣,而是一道青色光網(wǎng),鋪天蓋地罩向三人。
“定!”
慕容清歌忽然停下,轉身,左手結印,右手虛按。
一枚乳白色的光盾在她掌心浮現(xiàn),迅速擴大,將三人護在身后。光盾表面流淌著復雜的銀色紋路,正是鎮(zhèn)魂印。
青色光網(wǎng)與乳白光盾撞在一起。
“轟——!”
巨響震徹沼澤,氣浪如潮水般向四周擴散,震得水面掀起數(shù)尺高的泥浪。慕容清歌悶哼一聲,嘴角滲出一絲鮮血,但光盾未破。
清虛道人眼中閃過驚訝:“慕容家的鎮(zhèn)魂術?你是慕容家這一代的傳人?”
慕容清歌沒回答,只是冷冷看著他。
“既如此,你更該明白,血煞宗余孽必須鏟除。”清虛道人目光掃過蘇硯和林晚舟,“這兩個小子身上血煞之氣濃重,定是修煉了邪法。讓開,本座可念在慕容家面上,饒你不死?!?/p>
“他們不是血煞宗的人?!蹦饺萸甯枵f。
“不是?”清虛道人冷笑,“那他們身上的血煞之氣從何而來?”
“那是……”慕容清歌頓了頓,“那是他們被迫沾染的。他們是被血煞宗追殺的無辜者。”
“無辜者?”清虛道人眼中寒光一閃,“慕容清歌,你當本座是三歲孩童?看在你慕容家的份上,本座再給你一次機會——讓開,否則,休怪本座不客氣。”
慕容清歌沉默。
她身后的蘇硯,忽然上前一步。
“慕容姑娘,”他低聲說,“讓我試試?!?/p>
“試什么?”慕容清歌皺眉。
“用文氣?!碧K硯說,“既然文氣能凈化怨氣,那……能不能凈化血煞之氣?”
慕容清歌怔了怔,隨即搖頭:“不行。你文脈初醒,魂魄消耗太大,再催動文氣,會傷及本源?!?/p>
“總比死在這里強?!碧K硯說。
他繞過慕容清歌,走到光盾前方,看向清虛道人。
“道長,”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們確實不是血煞宗的人。我們只是……想活著。”
清虛道人打量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這少年身上確實有血煞之氣,但同時也有一股極其純凈、溫和的氣息,兩種氣息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平衡。
“想活著,就束手就擒?!鼻逄摰廊苏f,“待本座查明真相,自會還你們清白。”
蘇硯搖頭。
他知道,一旦束手就擒,就再也沒有機會了。青玄宗不會聽他解釋,不會相信一個十五歲、滿身疑點的少年。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胸口,本心種開始劇烈跳動。那縷金色的文脈如蘇醒的河流,順著經(jīng)脈涌向掌心。與此同時,他昨夜寫下的三百多個字,那些還殘留在泥地上的字跡,似乎受到了某種召喚,齊齊亮起金光。
“這是……”清虛道人瞳孔一縮,“文氣?!”
蘇硯沒聽見他的話。他全部心神都沉入了那枚最早寫下的“蘇”字中。他感覺到,自己與那個字之間,建立起了一種比之前更緊密的聯(lián)系——不是簡單的催動,而是……共鳴。
他張開嘴,低聲吐出一個字:
“鎮(zhèn)?!?/p>
聲音很輕,卻像敲響了某種古老的鐘。
泥地上,所有字跡的金光同時暴漲。三百多道金色光紋從泥土中升起,在空中匯聚,化作一枚巨大的、復雜的金色符文。符文緩緩旋轉,散發(fā)出浩瀚、古樸、威嚴的氣息,仿佛來自遠古的圣賢低語。
清虛道人臉色大變:“文道真言?!你究竟是什么人?!”
符文緩緩壓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威勢,沒有毀天滅地的力量,只有一種溫和而堅定的“鎮(zhèn)壓”。仿佛整片天地都在這一刻“靜”了下來,風停,水止,連翻滾的怨氣都凝固了。
清虛道人感覺自己的修為在迅速消退——不,不是消退,是被“封印”了。那金色符文散發(fā)的文氣,如無形的鎖鏈,將他體內(nèi)的靈氣死死鎖住,讓他動彈不得。
“走!”蘇硯低吼,聲音已經(jīng)嘶啞得不成樣子。
慕容清歌反應過來,一手扶住搖搖欲墜的蘇硯,一手拉起林晚舟,轉身沖進沼澤深處。
清虛道人想追,但那金色符文的鎮(zhèn)壓之力太強,他拼盡全力,也只能勉強抬起腳步,卻追不上三人的速度。他眼睜睜看著三人消失在霧氣中,眼中滿是震驚與不解。
“文道真言……這世上,竟還有文道傳人……”
他喃喃自語,隨即眼中閃過銳利的光。
“傳令下去,封鎖黑水澤,搜捕那三人——尤其是那個能使用文氣的少年。記住,要活的!”
“是!”
金色符文緩緩消散。
蘇硯被慕容清歌扶著,踉蹌前行。他感覺魂魄像被掏空了一樣,眼前陣陣發(fā)黑,胸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你瘋了?!蹦饺萸甯璧穆曇粼诙呿懫?,帶著罕見的怒意,“以你現(xiàn)在的修為,強用文道真言,是在找死?!?/p>
蘇硯想說什么,卻只吐出一口血。
血是金色的,里面夾雜著細碎的光點。
“別說話。”慕容清歌停下,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玉瓶,倒出一粒丹藥塞進他嘴里,“吃下去,固魂。”
丹藥入口即化,清涼的氣流涌入四肢百骸,勉強穩(wěn)住了他即將潰散的魂魄。但那股空虛感依舊存在,像身體里被挖走了一大塊。
“我……還能走?!碧K硯掙扎著站直。
慕容清歌看著他慘白的臉,看著他嘴角金色的血漬,眼中閃過復雜的情緒。許久,她嘆了口氣。
“笨蛋。”
聲音很輕,輕得像羽毛拂過。
但她扶著他的手,更緊了些。
晨光終于完全照亮了沼澤。
遠處,隱約傳來青玄宗弟子的呼喝聲和劍鳴聲。
追捕,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