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特利迦的身形開始消散。
不是崩潰。
是歸還。
五十三米高的軀殼從腳踝開始分解成暗紅色光粒子,像一座沙漏被倒轉,像一尊雪人在春日的第一個清晨悄然融化。
那些光粒子沒有飄散。
它們沿著穹頂打開的方向向上飛升,在三百米高的豎井中形成一道逆向的流星軌跡,最終——
全部涌入那個站在基地中央的、赤著上身的人類軀體。
凌寒睜開眼睛。
他的瞳孔深處還殘留著暗紅色的余暉,像剛從某個極深的夢里醒來,還沒完全適應這個沒有光粒子流淌的世界。
他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
還是人類的尺寸。
掌心的皮膚光滑如新生,沒有凍瘡,沒有老繭,沒有二十二年來所有不該屬于“神”的人間煙火。
但此刻,掌紋深處,有一道極其細微的、正在緩緩淡去的——暗紅色光痕。
像被烙鐵燙過。
又像被種下了什么。
他握緊拳頭。
光痕消失了。
仿佛從未存在過。
——————聊天群
【特攝宅永不認輸】:……
【特攝宅永不認輸】:我剛才是不是看到了奧特曼戰吼摧毀導彈的現場直播???
【機甲控】:不是,那是戰吼嗎??那是能量沖擊波!!是體內光粒子飽和釋放產生的廣域排斥場!!
【量子觀測者】:我想起了某位故人,不,光之野人.......
【廚藝愛好者】:我知道了,是那個野人......
【歷史考據黨】:不管是什么,他把幾百枚導彈全攔下來了。一聲吼。嘖嘖嘖!
【邏輯縫合怪】:而且他吼完之后還擺了個超帥的收手pOSe!!!那個低頭看手的動作!!那個光粒子消散的特效!!!經費在燃燒!!!
【嗑糖至上】:凌寒。
【嗑糖至上】:你還好嗎?
屏幕上,凌寒的身影正站在基地中央。
他沒有立刻回復。
他只是站在那里,赤著上身,低著頭,看著自己那只剛放完大招、此刻正在微微顫抖的右手。
過了很久。
【凌寒】:嗯。
【凌寒】:還好。
【凌寒】:就是……
他頓了一下。
【凌寒】:剛才好像看到了什么奇怪的東西。
【技術藍圖】:什么?
【凌寒】:一個……火星。還有一個人。他看著我在笑。
【邏輯縫合怪】:???
【機甲控】:火星??哪里的火星??太陽系那個火星??
【凌寒】:不是我們這兒的火星。
【凌寒】:是另一個宇宙。
聊天群集體沉默了五秒。
【特攝宅永不認輸】:草。
【特攝宅永不認輸】:這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聯動?
【歷史考據黨】:跨宇宙意識共鳴??光之巨人之間存在某種超越時空維度的共振網絡??這設定我記得在某個官方訪談里提到過——
【邏輯縫合怪】:所以他是真的鏈接到了某個平行宇宙的特利迦人間體???
【凌寒】:應該是......真中劍悟。
【凌寒】:至少我感覺是。
聊天群再次死寂。
【特攝宅永不認輸】:…………
【特攝宅永不認輸】:我死了。
【特攝宅永不認輸】:凌寒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真中劍悟!!特將軍.......沒事就對人說“思邁路”的陽光開朗大男孩!!!
【機甲控】:而且他變的是特利迦,你變的是黑暗特利迦的復刻版。這已經不是聯動的問題了,這是官方認證的問題!!
【歷史考據黨】:所以另一個宇宙的特利迦人間體,在你第一次變身成功的時候,隔著整個多重宇宙感知到了你的存在,還給你留了什么東西???
【凌寒】:他說我選的路很難,但選對了。
【凌寒】:然后我感覺他給我留了個……后門。
【邏輯縫合怪】:后門??什么后門??技術后門還是意識后門??
【凌寒】:不知道。
【凌寒】:還沒研究明白。
【社畜的自我修養】:……
【社畜的自我修養】:你剛完成人類史上第一次成功的光粒子轉化-意識融合-巨人形態實戰,然后你告訴我們,你在變身的時候順便跨宇宙聯機了某個官方特攝主角,他還給你留了個不知道什么功能的插件?
【凌寒】:差不多。
【社畜的自我修養】:……你是人嗎?
【凌寒】:現在是了。
他發完這條消息,從操作臺邊緣拿起那件疊好的T恤,抖開,套上。
領口那處他自己縫的、歪歪扭扭的針腳,從領口邊緣探出一小截線頭。
他把線頭塞進去。
然后拿起那件黑色工裝外套,披上。
拉鏈拉到鎖骨的位置。
【醫學狗】:心率72。血壓117/76。體溫36.8。
【醫學狗】:你就跟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醫學狗】:凌寒,你是真的不會害怕,還是已經忘了害怕是什么感覺?
凌寒沒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把從骷髏黨順來的真皮轉椅上,背靠著暗物質計算機的低頻嗡鳴,面朝著那臺正在重播剛才戰斗畫面的監控屏幕。
屏幕上,黑暗特利迦站在火雨中央,低著頭,看著自己發光的手。
他看了很久。
【凌寒】:可能是忘了。
他打出這行字。
然后他關掉了聊天窗口。
---
———巨峽號·戰術指揮大廳
警報聲還在響。
但沒有人去關。
因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同一件事牢牢釘死在主屏上——
那聲戰吼。
那尊在爆炸光環中央屹立不動的、五十三米高的黑色巨人。
“……僅憑一聲怒吼。”
憐風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就瓦解了南海艦隊的火力覆蓋。”
她頓了頓。
“不是攔截。不是擊毀。是瓦解。”
“那些導彈在接觸能量波前的瞬間,被分解成了基礎粒子。”
她調出德諾三號剛剛完成的光譜分析報告。
“殘骸成分:鐵、鎢、鋁、碳、氫、氧、氮。沒有任何高爆炸藥殘留。沒有任何未引爆的引信部件。”
她深吸一口氣。
“他在那一吼里,同時完成了物質分解和能量中和兩道工序。”
“這已經不是戰術層面的‘戰力’了。”
“這是……”
她沒有說下去。
因為她找不到合適的詞。
杜卡奧站在主屏前。
他的背影在戰術大廳幽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僵硬,像一尊被風化了一萬年的石像,終于在這一刻出現了第一道裂紋。
他看著那尊巨人。
看著它低著頭、看著自己手掌的那個姿態。
看著它在一片爆炸的火雨中,唯一做的那個動作——把掌心貼在胸前。
那里是心臟的位置。
“將軍。”
憐風的聲音從他身后傳來。
這一次,她的語氣里沒有恐懼,沒有焦慮,沒有剛才那三十秒倒計時時的急迫。
只有某種壓抑到極致的、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們必須盡快與凌寒進行接觸。”
杜卡奧沒有回頭。
“……你說。”
“不是通過薔薇。不是通過任何軍事渠道。不是再以‘交易’的名義。”
憐風一字一頓。
“是您。親自。去。”
杜卡奧的肩膀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為什么?”
“因為時間不站在我們這邊。”
憐風調出另一組數據投影。
“德諾三號剛剛完成對全球暗信息波動的交叉分析。過去三十分鐘內,至少有十七個非地球文明來源的信號,對內華達州進行了主動探測。”
她把那些信號源一一標注在星圖上。
烈陽星方向:3個。
天使星云方向:2個。
死歌書院方向:1個。
未知坐標、信號特征無法匹配任何已知文明數據庫:11個。
“他剛才那一聲戰吼,能量峰值達到了1.2×101?瓦特。”
憐風的聲音越來越低。
“這個量級的能量釋放,在宇宙尺度上,就像在黑暗森林里點燃了一根信號火炬。”
“烈陽會看見。天使會看見。卡爾會看見。那些我們還沒探測到的、潛伏在星系邊緣的文明——”
她頓了頓。
“都會看見。”
杜卡奧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一旦天使或者烈陽率先接觸凌寒……”
憐風沒有說下去。
但她不需要說下去。
杜卡奧比任何人都清楚,烈陽文明對“未知能量體系”的貪婪,天使星云對“非正義秩序力量”的警惕,以及那個躲在死歌書院、一萬年來從未停止窺探虛空領域的瘋子——
他們對凌寒這尊“人造光之巨人”會有什么反應。
不是拉攏。
是解剖。
“……我知道了。”
杜卡奧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得像砂紙打磨生銹的鐵。
“我親自去。”
憐風深呼了一口氣。
那口氣在她胸腔里憋了整整三十分鐘,從薔薇心臟被捏碎、到導彈發射、到倒計時十八秒、到那聲戰吼摧毀四百七十二枚彈頭、到此刻——
終于呼了出來。
“將軍,”她的聲音放得很輕,“雄兵連那邊……”
杜卡奧沒有回頭。
“繼續跟進。”
他頓了頓。
“按照原定計劃。蕾娜七月底到地球之前,完成所有成員的初步適應性訓練。”
他沒有提征召令的事。
沒有提葛小倫、劉闖、趙信、程耀文、瑞萌萌的名字。
更沒有提那個他在凌寒資料里見過無數次、此刻卻像某種禁忌一樣壓在喉嚨深處的名字。
他只是轉身,向戰術大廳外走去。
背影在自動門開啟的冷光里,依然挺直。
但那挺直里,一萬年來從未動搖的某些東西——
正在一寸一寸地松動。